第一章：天台上的相见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在竺桢一中的林荫道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边允禾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今天是转学的第一天。

父母因为工作调动来到这座城市，她也随之从生活了十六年的南方小镇，转入了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息，连蝉鸣声都带着与故乡不同的节奏。

“高一（三）班……到底在哪栋楼啊。”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报到单，又抬头望向眼前几栋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教学楼，心里涌起一阵无措。已经过了规定的报到时间，校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十分。

开学典礼应该已经开始了吧？边允禾加快了脚步，随意选了中间那栋楼走进去。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两侧教室的门都紧闭着，隐约能听见老师们讲课的声音。

二楼、三楼、四楼……

她一层层找过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不是这栋……”

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时，已经来到了这栋教学楼的顶层。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铁门，门上挂着“天台入口”的牌子，旁边用红色油漆写着略显斑驳的“闲人免进”四个字。

边允禾犹豫了一下。

也许从天台能看到其他教学楼的位置？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轻轻推开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台风很大，瞬间吹乱了她的额发。她眯起眼睛，适应着突然强烈的光线。这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四周围着及胸高的护栏，水泥地上有些积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在平台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靠着水箱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偏移，一束光从水箱的缝隙间漏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光影在他精致的五官上跳跃——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他穿着竺桢一中的白色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

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黑色碎发，也掀起他摊在膝上的书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边允禾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却在这时卡进了地面的缝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她慌忙去拉箱子，结果用力过猛，箱子向一侧倾斜

——“砰！”

放在箱子侧袋里的金属保温杯滚落出来，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路滚到了少年的脚边。

边允禾僵在原地，看着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孔是深邃的墨黑色，只是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对不起！”边允禾涨红了脸，小跑过去捡起保温杯，“我迷路了，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比边允禾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时间简史》英文原版，边角已经有些卷起，看起来经常被翻阅。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只有经过时带起的一阵微风，和空气中留下的、很淡的薄荷皂荚的清香。

边允禾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心跳却依然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莫名有些慌乱。

她摇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走到护栏边向下望去。从这个高度，能清楚地看到校园的全貌——她刚才走错的那栋是实验楼，而教学楼在它的东北方向，此刻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国歌声，开学典礼果然已经开始了。

得赶紧过去才行。

边允禾最后看了一眼少年刚才坐过的角落，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阳光依旧明亮。

她拖着行李箱匆匆下楼，在铁门关上的瞬间，没有注意到角落阴影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校徽，上面清晰地刻着班级和姓名

—— 高一（3）班 沐宥安

当边允禾终于找到高一（3）班时，开学典礼已经结束，同学们正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她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

“报告。”

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讲台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她手里的转学手续。

“是边允禾同学吧？进来。”

边允禾走进教室，感觉到数十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低下头，走到讲台边。

“我是班主任李老师，欢迎来到高一（3）班。”李老师接过手续单看了看，转向全班，“这位是转学来的新同学，边允禾。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你就坐……”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圈，最终定格在第四排靠窗的空位上，“坐那儿吧。沐宥安，你的新同桌。”

边允禾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那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少年正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听到老师的话，他缓缓转过头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墨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和半小时前在天台上一模一样。

是那个在天台睡觉的少年。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从未见过她。

边允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站着干什么？”李老师催促道。

她这才回过神，低着头快步走到那个位置，在沐宥安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校服裙摆轻轻擦过椅子的边缘。

“你好，我是边允禾。”她小声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淡自然。

沐宥安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冷淡而疏离。

边允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时，她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那一幕——阳光,微风,少年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双骤然睁开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原来他叫沐宥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开数学课本，准备听李老师讲解本学期的学习计划。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阳光透过玻璃，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中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一边是边允禾摊开的、崭新的课本。

一边是沐宥安合上的、有些旧的《时间简史》。

就像两条偶然交汇的线，在这个九月的午后，开始了他们故事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