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萧凌晏强行压下的流言,从未真正消散,只是化作了更细、更毒、更扎人的针,藏在每一道擦肩而过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段刻意压低的议论中。
时星眠走在逍遥宗的石板路上,依旧是一袭素衣,身姿清挺,可从前那份从容淡然,终究还是被悄悄磨出了细痕。
她能听见。
“看,那就是时星眠,仗着仙尊宠她,无法无天。”
“听说秘境里那些人根本不是围杀她,是她先抢了别人的机缘,反咬一口。”
“仙尊也是被她迷了心窍,不然以仙尊那般清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弟子动怒?”
“私藏上古传承,目无尊长,要不是有仙尊护着,她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萧凌晏立在凌晏峰最高的云台上,周身云雾被他身上骤起的寒气逼得四散开来。
他方才不过是想确认一下小姑娘在宗门内行走是否安稳,不过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确保她不受半分欺辱,却没想到,只这一眼,便将他万年不动的心,生生撕裂出一道细密而绵长的伤口。
他亲眼看着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脊背挺得笔直,素衣轻扬,明明是那般耀眼的模样,却要在那些肮脏不堪的流言里,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装作无动于衷。
他看见她路过假山时脚步微顿,听见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污言秽语,一句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耳中,更扎在他心上。
“时星眠就是个祸害。”
“仙尊是被她迷了心窍。”
“秘境里的机缘都是她抢来的。”
每一句,都在戳他的小姑娘最痛的地方。
萧凌晏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色。
他活了数万年,从一介凡人踏上仙途,斩尽拦路妖魔,渡过九道天劫,坐上万仙敬仰的仙尊之位,一路走来,心冷如铁,情淡如风。他见过山河崩塌,见过星辰陨落,见过生离死别,见过阴谋诡计,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不能立刻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尽数从这世间抹去。
他恨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
恨他们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便随意审判一个拼了命才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明明已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明明已经在议事大殿上放话,谁再敢妄议她,便是与他为敌,却还是没能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她那么懂事。
懂事到让他心疼到窒息。
他看见她听见时雪薇的名字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单薄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看见她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喉间的腥甜咽回去,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回头去与那些人争辩一句。
只是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热,那一双素来清亮坚韧的眸子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无助。
她在心里叫他。
师尊。
我好累。
可我不能哭。
我不能让你为难。
那一声无声的呼唤,隔着遥远的距离,穿过层层云雾,清清楚楚,落进萧凌晏的心底。
他几乎要立刻飞身而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不用忍,不用撑,不用懂事,不用怕给他添麻烦。
可他不能。
他知道她的骄傲。
知道她即便身处风雨,也不愿做一个只会躲在师尊身后哭啼的累赘。
她想要变强,想要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影子里。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疼惜与暴怒,依旧立在云巅之上,一动不动。
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周身寒气几乎要将整座凌晏峰冻结。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她将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酸楚,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只留给世人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萧凌晏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冰蓝色眼眸里,已经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心疼与偏执。
时星眠。
他在心底轻轻唤她的名字。
你不必如此坚强。
不必事事都自己扛。
你可以软弱,可以依赖,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你不是拖累。
不是麻烦。
不是负担。
你是我萧凌晏,万年岁月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软肋,唯一想要拼尽一切,护一生安稳的人。
从在秘境里看见你满身是伤,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那一刻起,从将你抱回凌晏峰,看见你醒来时那双干净又倔强的眼睛起,你就早已不是普通的弟子。
你是他黑暗岁月里的光。
是他冰冷仙途里的暖。
是他即便逆天而行,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云雾翻涌,遮住了云台上那道孤寂而心疼的身影。
无人知晓,那位高高在上、淡漠绝尘的凌晏仙尊,在这一刻,心为一个人,碎得彻底。
也在这一刻,立下了一个万年不改的执念——
从今往后,谁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伤她分毫,他便让那人,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会护着她。
以仙尊之位,以毕生修为,以一颗为她而动的心。
护她一生,不受风霜,不被流言,不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