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星眠回到凌晏峰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山间,染红了半边天际,也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立刻回殿,而是坐在平日里常待的廊下,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
九尾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柔软的皮毛贴着她的肌肤,试图给她一点安慰。紫电也乖乖蹲在一旁,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兽,此刻安安静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可即便有两只灵宠相伴,她心底的空落与酸涩,还是压不住。
从前在家族里,人人都嫌她是废柴,欺她、辱她、弃她,她都能咬牙撑着。
那时她一无所有,无牵无挂,自然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师尊。
有了一个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会为她挡风雨,会无条件信她、护她的人。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一点温暖,好不容易才感受到被人珍视的滋味,所以她怕。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给他添麻烦,怕自己配不上他倾尽所有的偏爱。
假山旁那些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时雪薇的恶意,同门的猜忌,长老的不满,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明明只是凭着自己的命,挣来了一场机缘。
明明从未害过人,从未争过什么,从未有过半分心机。
为什么,就因为师尊对她好,因为她一朝翻身,就要被人这样泼尽脏水,踩进泥里?
喉间又一次泛起腥甜,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滚烫,却被她硬生生逼回去。
不能哭。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在师尊面前哭。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已经为她挡了太多风雨,已经为她得罪了太多长老,她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被宗门指点,被世人非议。
她要懂事。
要坚强。
要做一个能让他骄傲的弟子。
可越这样想,心口的疼就越清晰。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在这儿做什么?”
一道温和到极致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时星眠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住。
是师尊。
她慌忙抬起头,想要抹掉眼底的湿意,想要摆出平日里平静的模样,可一抬头,撞进萧凌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就站在她面前,逆光而立,周身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眉眼间没有平日的淡漠,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
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听见了什么,没有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只是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轻得像风:“哭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时星眠再也撑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烫得惊心。
她不是大哭,不是崩溃,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师尊……”她开口,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没有……我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没有心机,没有抢机缘,没有……没有故意给你添麻烦……”
她语无伦次,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依靠的孩子。
萧凌晏心口一紧,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将她所有的不安与寒冷,尽数隔绝在外。
“我知道。”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温柔,一遍一遍,耐心地哄着她,“我都知道。”
“你干净,你善良,你坚韧,你比这宗门里任何人都值得。”
“他们不懂你,我懂。
他们不信你,我信。”
时星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呵护,眼泪流得更凶。
她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师尊,我好累……”
“我怕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我怕有一天,你也会不信我……
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在了……”
萧凌晏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不会。”
他一字一句,坚定而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万年不改的诺言,“永远不会。”
“我护你,不是因为你的机缘,不是因为你的天赋,只是因为你是时星眠。”
“是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却依旧心存善意的时星眠。
是那个受了委屈,还在替我着想的时星眠。
是我看一眼,就心软一辈子的时星眠。”
“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便为你,对抗全世界。
哪怕天地不容你,我便为你,逆天改命。”
月色慢慢升起来,洒在廊下,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哭声渐轻,只剩下温柔的安抚与无声的心疼。
原来这世间最催人泪下的温暖,从来不是万众敬仰,不是风光无限,而是有一个人,看穿你所有的坚强,心疼你所有的隐忍,告诉你——
你不用逞强,不用懂事,不用害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