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渐渐收势的。
乌云散开一角,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水汽蒸腾,漫山遍野都裹在一片微凉的朦胧里。
高城抱着我,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从坡底低洼处挪出来。泥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冰冷的积水一遍遍漫过裤脚,树枝在他脸上、胳膊上划出细密的血痕,混着雨水,刺得生疼。
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双臂死死锁着我,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朝着集结点的方向挪动。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
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额角还在渗血,整个人毫无知觉地软在他怀中,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高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作为钢七连连长,他向来冷静、果决、雷厉风行,哪怕演习中被“包围”、被“全歼”,他也能梗着脖子复盘总结,绝不流露出半分慌乱。
可刚才,在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林盏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理智、规矩、骄傲,全都轰然崩塌。
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林盏,坚持住……”他低头,贴着我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颤抖,“马上就到了,医疗组就在前面……你听见没有,不准睡,不准给我出事……”
回应他的,只有我微弱而急促的呼吸。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自己。
骂自己安排不周,骂自己没有盯紧她,骂自己明明早就放心不下,却偏偏碍于身份、碍于规矩,不敢多靠近一步,不敢多叮嘱一句。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高城不敢再往下想。
那种锥心刺骨的恐惧,比演习失败、比连队排名落后、比所有人质疑他靠家世背景,都要可怕一万倍。
终于,远处出现了点点微光。
是留守的战士打着手电,在焦急地等候。
“连长回来了!”
“连长找到林盏了!”
几声惊呼瞬间响起,一群人立刻迎了上来。
“快!医疗组!准备急救!”高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恐慌再也不加掩饰。
我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抬进临时医疗帐篷。医生、卫生员立刻围上来,检查、包扎、输液、升温,一连串动作紧张而有序。
高城站在帐篷口,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
他没有进去,就那样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帐篷门帘。
全连的战士都不敢靠近。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城。
没有了平日里的傲气冲天,没有了雷厉风行的凌厉,没有了不苟言笑的威严。
只剩下满眼的红,和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班长轻轻走过来,低声劝:“连长,您也换身衣服吧,会感冒的……”
“滚。”
高城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哪儿也不去。
他就在这儿等。
等她醒过来。
等她平安无事。
月光渐渐明亮,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天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医疗帐篷的门帘终于被掀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松了口气:“连长,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惊吓、受凉、轻微脑震荡,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静养几天就能缓过来。”
高城整个人猛地一松。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腿一软,他几乎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
“……真的?”他声音发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医生点头,“已经醒过一次了,意识清醒,就是身体虚,需要休息。”
高城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裹着一夜的恐慌、绝望、煎熬,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依旧未退,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
“我进去看看她。”
声音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近乎失控的男人,判若两人。
掀开帐篷门帘,里面很安静。
我躺在简易行军床上,手臂上输着液,脸上、额角都贴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平稳地闭着眼沉睡。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还有些干裂,却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紫色。
高城放轻脚步,一点点走到床边。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安稳。
就那样站在床边,低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怀里这个人,看着这个让他在暴雨里疯跑、让他恐惧到失控、让他骄傲了一辈子的心,彻底溃不成军的人。
心里那些被他死死压制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了。
从她第一次站在七连队伍前,那句平静却坚定的“我会留下来”开始。
从她趴在训练场地上,手肘磨破也一声不吭开始。
从她在通信比武场上,力压全团、稳稳拿住第一开始。
从每一次深夜查铺,他悄悄为她盖好被角开始。
心动早就埋下。
喜欢早已生根。
只是他用身份、用规矩、用骄傲,一层一层,死死封住。
他以为只要不说、不碰、不靠近,就能一直维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可这场暴雨,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他终于肯承认。
他对林盏,从来不是连长对好兵的欣赏。
是动心。
是在意。
是怕失去。
是深入骨髓的牵挂。
高城缓缓蹲下身,蹲在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我脸颊分毫的地方停下。
他不敢碰。
怕惊扰,怕唐突,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安。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底的温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盏……”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以后不准再这么傻了……
不准再擅自离开队伍,不准再拿自己的命冒险……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七连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呢喃:
“我怎么办。”
帐篷外,天彻底亮了。
第一缕晨曦穿透山林,落在帐篷缝隙里,落在我的脸颊上,也落在高城通红的眼底。
雨停了。
风静了。
危险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份在暴雨里险些失去后才看清的心意,那份在生死边缘被彻底引爆的情感,已经像山间的藤蔓,牢牢缠绕住两个人的心脏,再也无法解开。
高城就这样守在床边,一动不动,从凌晨到清晨。
直到我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