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一片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白色的帐篷顶,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手臂上微微发凉的输液管,还有浑身散架一般的酸痛……
记忆一点点回笼。
暴雨,滑坡,天线中断,独自离队,失足滚落,还有最后那一刻,冲破雨幕、疯了一般冲向我的身影。
是高城。
我缓缓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床边的人。
他还穿着那身湿透又沾满泥污的作训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未干的水迹和细小的划痕,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
一向整洁挺拔、意气风发的钢七连连长,此刻狼狈得让人心疼。
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我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帐篷里一片安静。
我心跳猛地一滞。
记忆深处,最后那一句冲破理智的告白,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高城,我喜欢你。”
我几乎是立刻,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慌乱、窘迫、羞涩、不安……各种各样的情绪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居然在昏迷前,对他说了那句话。
对我的连长,我的上级,钢七连最骄傲的男人,说了“我喜欢你”。
军营的纪律,上下级的规矩,连队的目光……所有的禁忌,在那一瞬间,被我全盘抛在了脑后。
我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微弱:
“……连长。”
一声“连长”,刻意拉开的距离,试图把刚才那句告白,全部归为昏迷中的胡话。
高城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依旧看着我,眼神深沉,情绪复杂,有心疼,有后怕,有温柔,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郑重。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装傻,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反而缓缓站起身,放轻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疼?
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身上还有伤,别动太多。”
没有提告白,没有提心意,却用极致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接住了我所有的慌乱。
我喉咙发紧,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连长,通信……”
我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任务,还是电台,还是我没有完成的保障。
高城眉头瞬间一皱,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责备,却又裹着满满的心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通信?
你的命重要,还是通信重要?”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把我的安危,放在任务前面。
不是“七连的脸面”,不是“全连战斗力”,不是“纪律命令”。
完完全全,是“林盏”这个人。
我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在军营里,我一直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优秀、逼着自己不比任何一个男兵差。
我习惯了扛,习惯了忍,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
可在他这句带着责备的关心面前,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就碎了一角。
“我是通信兵……”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通信不能断……”
“断了可以再接。”高城打断我,语气异常坚定,“你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盏,你给我记住,你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我心脏狠狠一颤。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敷衍。
只有一片认真到极致的真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城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想伸手,想摸摸我的额头,想替我擦去眼角的湿意。
可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缓缓攥紧,收了回去。
理智在这一刻,强行拉回了他。
这里是军营。
这里是野外驻训帐篷。
门外就是他的兵,是他的连队,是全团的目光。
他是连长,我是兵。
上下级,明令禁止的关系。
他可以在暴雨里疯癫,可以在无人时失控,可以在心底承认千万次喜欢。
可在清醒的阳光下,在众人的目光里,他必须克制。
必须守规矩。
必须守身份。
必须守住最后一道界限。
高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连长的外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有我。
通信我安排别人先顶着,你什么时候养好,什么时候再归位。”
“……是。”我轻声应下。
他又看了我几秒,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最终,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帐篷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清晰听见:
“别再胡思乱想。
也别害怕。
有我在。”
门帘轻轻落下。
帐篷里再次恢复安静。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篷顶,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静。
有我在。
三个字,比任何告白都要让人心安。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的温度。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一样。
一样在克制,一样在挣扎,一样在坚守规矩,也一样,早已动了心。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洒遍整座山林。
暴雨彻底过去,一切恢复平静。
可我和高城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在那场生死风雨里,被戳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掩饰的缝隙。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更险,更需要克制。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前面有多少规矩、多少目光、多少阻碍。
在我身后,在我身边,始终有一个人。
他叫高城。
是钢七连的连长。
是顶天立地的军人。
也是,悄悄喜欢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