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边境的春天来得慢,走得快。三月里还能看见山头上的雪,四月就只剩零零星星的白点子,五月一过,漫山遍野的绿就压不住了。
米拉的药圃里,格琳莎种下的那些草药苗已经蹿了半尺高。每天早晨她都要去浇水,蹲在地边上,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看到有虫子就捏走,看到叶子黄了就翻土。雷蒙德说不用这么伺候,野草没那么娇气。她不听,还是每天去。
艾琳薇尔就是在这个春天来的。
那是五月里最寻常的一天,雷蒙德正在账房里写信,米拉在旁边描她新学的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
然后门被撞开了。
准确地说,是有人砸在门上,把门撞开了。
雷蒙德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栽进来,直接扑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那是一个女人。不,不是人,是精灵。尖耳朵,细长的眉眼,浑身是血。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刀口,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被血糊在身上。
米拉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那根木棍,耳朵竖得直直的。
雷蒙德站起来,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
她还活着。后背微微起伏,呼吸很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匹马,很急。
雷蒙德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五匹马正朝这边狂奔,骑手手里有刀,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精灵。
然后他把精灵抱起来。
精灵猛地睁开眼,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短刀,直接抵在他脖子上。
雷蒙德没动。
“放开。”精灵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雷蒙德说:“你后面有追兵。五个人,骑马,带刀。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计较这个?”
精灵盯着他,眼睛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也没有动。
雷蒙德说:“我数三个数。三、二——”
精灵的手松了。
雷蒙德把她抱进账房后面的杂物间——那是整个商号最隐蔽的地方,堆着一些不常用的货,平时没人进去。他把精灵放在一堆麻袋上,转身出来,对米拉说:“关门,上闩。”
米拉已经把门关上了,门闩也落好了。
雷蒙德走进杂物间,蹲在精灵旁边。她睁着眼看他,手还握着那把短刀。
雷蒙德说:“把刀收起来,我给你包扎。”
精灵说:“你是谁?”
“开商号的。”
精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打量。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商号门口。
有人敲门,很响。
“开门!”
雷蒙德没理。
“里面的人,开门!我们看到那个精灵往这边跑了!”
雷蒙德还是没理。
精灵盯着他,说:“你惹得起他们?”
雷蒙德说:“惹不起。”
“那你为什么救我?”
雷蒙德看了她一眼,说:“因为你先砸了我的门。”
精灵愣了一下。
雷蒙德站起来,走到门边。
米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木棍。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点担心。
雷蒙德说:“站后面去。”
她摇头。
雷蒙德看着她,没再说话。他打开门闩,拉开门。
二
门外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疤脸,一脸横肉,看到雷蒙德就骂:“开门这么慢,你他娘聋了?”
雷蒙德说:“我在忙。”
“忙什么忙!那个精灵呢?交出来!”
雷蒙德说:“什么精灵?”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少给我装傻。我们亲眼看见她跑到你这儿来的。一个小娘们,浑身是血,跑不远。交出来,没你的事。不交——”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
雷蒙德看着他,说:“我这商号开了十二年,什么人都来过。兽人,矮人,精灵,人类。来的都是客,走的都是朋友。”
疤脸说:“你跟我扯这些干什么?”
雷蒙德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进来搜,搜到了,那是你本事。搜不到,以后你的脸,我的伙计们就都记住了。”
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雷蒙德,又看看他身后那个握着木棍的猫人女孩。那女孩耳朵竖着,眼睛盯着他,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疤脸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间商号他听说过。灰潮商号,专门跟那些非人类做生意的,老板是个疯子,据说原来是北境公爵的独子,后来自己把爵位扔了,跑来边境开商号。这种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疤脸说:“你威胁我?”
雷蒙德说:“我在跟你讲道理。”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啐了一口:“行,你行。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但那个精灵我们盯了三天了,她跑不掉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走。”
五个人上马,沿着官道往南走了。
雷蒙德看着他们走远,关上门。
三
他走回杂物间,精灵还躺在那里,手里的刀已经收起来了。
雷蒙德蹲下来,说:“药箱。”
米拉已经把药箱抱来了,放在他手边。
雷蒙德打开药箱,拿出伤药和绷带。精灵背上的伤最重,得先处理。他用剪子把破衣服剪开,露出那道刀口。伤口已经有点化脓了,周围红肿着,散发出一股腥臭。
“会疼。”他说。
精灵没说话。
烈酒浇上去的时候,精灵的身体猛地绷紧,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手指抠进身下的麻袋里。
米拉在旁边看着,耳朵压得很低。
她跑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回来,放在精灵手边。然后又跑开,抱来一块干净的布——是她自己的毯子,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雷蒙德看了她一眼,接过那些布条,继续包扎。
精灵也看了米拉一眼。
伤口处理完,雷蒙德站起来,说:“暂时死不了。但得养几天。”
精灵说:“几天?”
“看情况。至少七天。”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七天。”
雷蒙德说:“你有。他们不会走远,肯定在附近守着。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精灵看着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雷蒙德说:“不知道。”
“你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精灵又沉默了。
雷蒙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对了,我叫雷蒙德。那个给你递水的,叫米拉。”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米拉站在杂物间里,看着那个精灵。
精灵也在看她。
米拉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和笔,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疼吗?”
精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不会说话?”
米拉点点头。
精灵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叫艾琳薇尔。”
米拉点点头。
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合起来贴在脸边,闭上眼睛——那是她的手语:我去睡觉了,你也睡。
艾琳薇尔没看懂。
米拉又比划了一遍。
艾琳薇尔说:“你让我睡觉?”
米拉点点头。
艾琳薇尔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她说:“你倒是不怕我。”
米拉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要怕?
艾琳薇尔没再说话。
米拉走出杂物间,轻轻把门带上。
她走到账房,雷蒙德正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发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雷蒙德说:“睡了?”
她摇摇头,指了指杂物间的方向,然后双手合起来贴在脸边——她在睡觉。
雷蒙德说:“哦,快睡了。”
米拉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在桌上写:“她是坏人吗?”
雷蒙德看着那行字,说:“不知道。”
米拉又写:“为什么救她?”
雷蒙德想了想,说:“因为她先砸了我的门。”
米拉看着这句话,有点没懂。
雷蒙德说:“门砸坏了得修,修门的人得知道是谁砸的。”
米拉更不懂了。
雷蒙德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顶,说:“去睡吧。”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她没再问,走去那个小隔间,钻进毯子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在想那句话:门砸坏了得修,修门的人得知道是谁砸的。
她没懂,但她记住了。
四
第二天一早,米拉端着早饭去杂物间。
艾琳薇尔还躺在那里,听到门响,眼睛立刻睁开,手往腰间摸——刀不在那儿了。
雷蒙德收走了。
米拉把碗放在她旁边,碗里是粥,还有两块烤饼。
艾琳薇尔看着她,说:“我的刀呢?”
米拉摇摇头,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雷蒙德的账房。
艾琳薇尔懂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加了肉末,还有一点盐。
她又喝了一口。
米拉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艾琳薇尔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米拉从怀里掏出纸笔,写:“怕你疼。”
艾琳薇尔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疼。”
米拉写:“你昨天疼。”
艾琳薇尔没说话。
她继续喝粥,喝完了一碗,又吃了两块烤饼。吃完,她把碗放回地上,说:“谢谢。”
米拉点点头,端起碗要走。
艾琳薇尔忽然说:“你一直住这儿?”
米拉回头,点点头。
“他收留你的?”
米拉又点点头。
艾琳薇尔说:“他也是这么收留我的?”
米拉想了想,摇摇头。她写:“你砸了门。”
艾琳薇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米拉不知道“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艾琳薇尔笑了,她的耳朵就动了动。
那是她高兴时的样子。
五
七天后的傍晚,雷蒙德把那把短刀还给艾琳薇尔。
艾琳薇尔接过刀,插回腰间,说:“那几个佣兵走了?”
雷蒙德说:“前天就走了。守了七天,没守着,以为你从别处跑了。”
艾琳薇尔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森林。
那是她来的方向。
雷蒙德站在她旁边,说:“你要回去?”
艾琳薇尔说:“我要去的地方,不在那边。”
雷蒙德没问。
艾琳薇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好奇我是谁?”
雷蒙德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艾琳薇尔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
雷蒙德说:“很多人这么说。”
艾琳薇尔说:“我是艾琳薇尔家族的。精灵王庭的流亡者,三百年前被逐出王都,在边境森林里躲了三百年。我是这一代的最后一个。”
雷蒙德说:“嗯。”
艾琳薇尔说:“你听过?”
雷蒙德说:“边境上做生意的,总得知道点事。”
艾琳薇尔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追?”
雷蒙德说:“不知道。”
艾琳薇尔说:“因为我想回去。”
雷蒙德看着她。
艾琳薇尔说:“精灵王庭的规矩,流亡者想回去,得带一个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东西。人头。人类贵族的人头。”
雷蒙德说:“所以那几个佣兵是?”
艾琳薇尔说:“我找的第一个目标,他的手下。我没杀成,被反追了三天。”
雷蒙德点点头。
艾琳薇尔说:“你不害怕?”
雷蒙德说:“怕什么?”
“我是来杀人类贵族的。你也是人类贵族。”
雷蒙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不是贵族了。二十五岁那年就不是了。”
艾琳薇尔看着他,说:“那你是什么?”
雷蒙德想了想,说:“开商号的。”
艾琳薇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米拉给草药浇水,忽然说:“你那个字,写错了。”
米拉抬头看她。
艾琳薇尔走过去,指着她写的一个字,说:“这一笔应该先横后竖,你写的是先竖后横,所以不稳。”
米拉低头看那个字,确实是歪的。
艾琳薇尔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
先横,后竖。
写完,艾琳薇尔松开手,说:“这样才对。”
然后她转身走了。
米拉低头看着那个新写的字,确实比之前稳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琳薇尔的背影,耳朵动了动。
雷蒙德从账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米拉在纸上写了一个新字:
“师”
她拿给雷蒙德看。
雷蒙德说:“这个字还没教你。”
米拉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自己。
雷蒙德懂了。他说:“你想让她教你写字?”
米拉点头。
雷蒙德说:“那得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天,米拉把那张写着“师”字的纸递给艾琳薇尔。
艾琳薇尔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说:“行,教。”
从那以后,艾琳薇尔就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