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薇尔开始在灰潮商号住下来。

说是住，其实没有专门的房间。杂物间堆满了货，没法住人。雷蒙德问她愿不愿意睡账房，她说不用，自己找了个地方——商号后面的柴房。

那间柴房原本堆着木柴和杂物，一半堆满了，一半空着。艾琳薇尔把空着的那一半收拾出来，铺上干草，盖上毯子，就成了她的窝。

米拉去看过一次，回来在桌上写：“硬。”

雷蒙德说：“她愿意。”

米拉又写：“她为什么不走？”

雷蒙德说：“没地方去。”

米拉想了想，写：“和我一样。”

雷蒙德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和你一样。”

米拉没再问了。

但她开始做一些事。

比如每天早上多煮一碗粥，多烤两块饼，端到柴房门口放下，敲敲门就走。

比如扫地的时候把柴房门口那块也扫了，扫得干干净净。

比如艾琳薇尔教她写字的时候，她会把自己藏着的那些干果拿出来，推到艾琳薇尔面前——那是她攒的，平时舍不得吃。

艾琳薇尔第一次看到那些干果的时候，愣了一下。

“给我的？”

米拉点头。

艾琳薇尔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哪来的？”

米拉写：“商队带的。甜的。”

艾琳薇尔嚼了嚼，确实是甜的。

她又拿了一颗。

米拉看着她吃，耳朵动了动。

二

艾琳薇尔教米拉写字，比雷蒙德教得严。

雷蒙德教的时候，写歪了就说“再写一遍”，写对了就说“好”。艾琳薇尔教的时候，写歪了要重写十遍，写对了还要再写五遍巩固。

米拉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的字确实变好看了。

有一天，她写了一个“人”字，拿给艾琳薇尔看。

艾琳薇尔看了半天，说：“这个字谁教的？”

米拉指指她。

艾琳薇尔说：“不可能。我教不出这么丑的字。”

米拉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字，明明写得很好。

艾琳薇尔忽然笑了。

“逗你的。写得不错。”

米拉抬头看她，耳朵往后翻了翻——那是她在琢磨对方是不是在骗她。

艾琳薇尔说：“真的不错。比刚开始好多了。”

米拉的耳朵又动了动，这一次是高兴。

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翻到最前面，指着第一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冬”字，又指指刚写的“人”字。

艾琳薇尔看懂了。

她说：“你想说进步很大？”

米拉点头。

艾琳薇尔说：“是挺大。你学得快。”

米拉又指指艾琳薇尔，双手合起来贴在脸边——睡觉——然后指指外面——柴房——再指指自己的心口，竖起大拇指。

那是她自创的手语：你住在这里，我很高兴。

艾琳薇尔看了半天，没看懂。

米拉又比划了一遍。

艾琳薇尔还是没懂。

米拉急了，拿起笔写：“你住这儿，我高兴。”

艾琳薇尔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也是。”

米拉的耳朵竖起来，连着抖了好几下。

三

有一天傍晚，艾琳薇尔坐在院子里看夕阳，米拉坐她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

艾琳薇尔忽然说：“你以前在哪儿？”

米拉转头看她。

艾琳薇尔说：“来这儿之前，在哪儿？”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写：“不记得。”

艾琳薇尔说：“怎么会不记得？”

米拉写：“太冷了。一直走。后来到了这里。”

艾琳薇尔看着那行字，没再问。

她知道“太冷了”是什么意思。

边境的冬天，能把人冻死。一个不会说话的猫人女孩，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走到商号门口，蜷在那里等死。如果不是雷蒙德开门，她早就死了。

艾琳薇尔说：“他救了你。”

米拉点头。

“所以你跟着他？”

米拉想了想，写：“他让我留下来。”

艾琳薇尔说：“就这个？”

米拉又写：“他等我。”

艾琳薇尔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懂。”

米拉看着她。

艾琳薇尔说：“我也有个人等过我。很久以前。”

米拉没问是谁，只是把她的手边的干果推过去。

艾琳薇尔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艾琳薇尔教米拉写字，米拉给艾琳薇尔送饭。雷蒙德每天算他的账，偶尔出来看看她们，问两句“学得怎么样”，得到点头或者摇头的回答，就回去继续算账。

六月的某一天，商队从南边回来，带回一批货，还有一封信。

信是南境一个老主顾写来的，说今年商路通畅，让雷蒙德抓紧时间把最后一批货送过去。

雷蒙德看完信，对米拉说：“我得出趟门，来回半个月。”

米拉的耳朵压下来一点。

雷蒙德说：“你留在家里，和艾琳薇尔一起。”

米拉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多煮了一锅肉汤，多烤了一沓饼，给雷蒙德路上带着。

雷蒙德出发那天，米拉站在门口，看着他骑马走远。

艾琳薇尔站在她旁边，说：“担心？”

米拉摇头。

艾琳薇尔说：“那你看什么？”

米拉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的路，然后双手合起来贴在脸边——她守夜——再指指雷蒙德离开的方向——等他回来。

艾琳薇尔看懂了。

她说：“你每天都这样等他？”

米拉点头。

艾琳薇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回来过几次？”

米拉想了想，伸出手，数了数。她记不清了。

艾琳薇尔说：“每次都回来？”

米拉点头。

艾琳薇尔说：“那你还有什么好等的？反正他会回来。”

米拉看着她，在纸上写：“不一样。”

艾琳薇尔说：“哪里不一样？”

米拉写：“他知道我在等。”

艾琳薇尔看着那行字，没有再问。

五

雷蒙德走了之后，商号里就剩米拉和艾琳薇尔两个人。

白天，米拉扫地、煮饭、整理货架，艾琳薇尔坐在院子里看森林。晚上，米拉坐在账房里等，艾琳薇尔坐在柴房门口看星星。

有一天晚上，艾琳薇尔忽然走进账房，在米拉旁边坐下。

米拉抬头看她。

艾琳薇尔说：“睡不着。”

米拉点点头，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艾琳薇尔说：“你呢？每天等，不无聊？”

米拉摇头。她拿起笔，写：“习惯了。”

艾琳薇尔说：“习惯什么？”

米拉写：“等他回来。”

艾琳薇尔看着那三个字，说：“你就这么喜欢他？”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没写。

艾琳薇尔说：“我看得出来。”

米拉低着头，耳朵压平了一点。

艾琳薇尔说：“他知道吗？”

米拉摇摇头。

艾琳薇尔说：“你不打算告诉他？”

米拉想了一会儿，写：“不用。他知道。”

艾琳薇尔说：“他怎么知道？”

米拉写：“他看我的耳朵。”

艾琳薇尔愣了一下。

米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门口——雷蒙德平时坐的位置——然后双手合起来贴在脸边——睡觉——再指指自己。

艾琳薇尔看了半天，忽然懂了。

“你是说，他看你的耳朵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米拉点头。

艾琳薇尔说：“他能看懂？”

米拉点头，耳朵动了动。

艾琳薇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是真知道。”

米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疑问。

艾琳薇尔说：“愿意看懂你的人，不多。”

米拉没再写。

她只是看着炉火，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艾琳薇尔也看着炉火。

两个女孩，一个坐着，一个蜷着，在火光的映照里，安静得像两幅画。

六

雷蒙德回来的那天，是第十五天的傍晚。

米拉站在门口，远远看见官道上扬起灰尘。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屋里，把那锅一直温着的肉汤端到桌上，把碗摆好，把勺子摆好。

艾琳薇尔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雷蒙德骑马到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他往里走，看见米拉站在账房门口，眼睛亮亮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他说：“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的耳朵动了动。

艾琳薇尔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

雷蒙德转头看她。

艾琳薇尔说：“有人等，有人做饭，有人给你揉耳朵。”

雷蒙德说：“你羡慕？”

艾琳薇尔说：“不羡慕。就是有点意外。”

雷蒙德说：“意外什么？”

艾琳薇尔看着米拉，说：“她挺难得的。”

雷蒙德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米拉煮的肉汤，雷蒙德从南边带回来的干果，艾琳薇尔从院子里摘的野菜。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谁也不觉得安静。

艾琳薇尔喝着汤，忽然想：这就是过日子吧。

她很久没有过过这种日子了。

吃完饭，雷蒙德去账房算账，米拉去灶房洗碗，艾琳薇尔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米拉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放在她旁边。

艾琳薇尔说：“谢了。”

米拉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艾琳薇尔说：“他回来了，你今晚能睡好了。”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艾琳薇尔说：“去吧，不用陪我。”

米拉摇摇头，指了指星星，又指了指自己——她也想看星星。

艾琳薇尔说：“那一起看。”

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一起看星星。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有轮廓。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米拉忽然在纸上写：“你想家吗？”

艾琳薇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没有家。”

米拉看着她。

艾琳薇尔说：“森林不是家。森林是躲的地方。”

米拉写：“那你想回去吗？”

艾琳薇尔说：“想。”

米拉写：“回哪儿？”

艾琳薇尔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那边的方向，说：“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米拉没再问。

她只是把身子往艾琳薇尔那边挪了挪，靠着她坐着。

艾琳薇尔低头看了她一眼。

米拉看着星星，耳朵轻轻动着。

艾琳薇尔没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两个女孩就这样靠着，一直坐到很晚。

直到雷蒙德从账房里出来，站在门口说：“不睡觉？”

她们才站起来，各自回屋。

米拉钻进毯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就是心里暖暖的。

第四章：两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