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官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从灰潮商号到公爵府,骑马只要一天。但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路上走走停停,不知道回去怎么交代。第二天,他在半路的驿站里坐了一整天,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最后也没喝醉——他这种老人,早就练出来了,喝多少都不会醉,只会越来越清醒。第三天,他不得不走了,再拖下去,老公爵那边没法交代。
公爵府坐落在北境的中心,是一座石头垒成的老城堡。灰色的墙,灰色的塔楼,灰色的天空下,一切都灰蒙蒙的。陈副官在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往里走。
穿过门厅,穿过长廊,穿过那道挂着鹿头标本的门,他来到公爵的卧室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侍女,看到他,低声说:“大人刚醒。”
陈副官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子里烧着旺旺的火,比外面暖和得多。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老公爵萨根,北境的主人,曾经能一箭射穿百步外铜钱的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点当年的锐利。
他看到陈副官进来,眼睛动了动。
“回来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副官走到床边,单膝跪下。
“大人。”
老公爵说:“那混账东西呢?”
陈副官低着头,不说话。
老公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回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副官说:“少爷他……”
“行了。”老公爵打断他,“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陈副官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老公爵忽然说:“他那儿,冷不冷?”
陈副官愣了一下,然后说:“灰潮那边,雪大。”
老公爵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混账东西,”他说,“从小就倔。他妈走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后来一个人跑到后院,蹲在墙角,蹲了一整天。我去找他,他抬头看我,说:‘父亲,母亲去哪儿了?’”
陈副官低着头,听着。
“我跟他说,去天上了。他点点头,又蹲了一天。那年他六岁。”
老公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七岁那年,我带他去落雁坡。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儿子看父亲,后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顿了顿。
“二十五岁那年,他来跟我辞行,说要去边境开商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父亲,有些事,你做了,就得有人还。’”
老公爵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的‘还’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懂。”
陈副官终于抬起头来,说:“大人,少爷他……在落雁坡,有一个兽人女孩。死之前喊了一句话。少爷后来学会了兽人语,才知道那句话是:‘我们没有偷羊。’”
老公爵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盯着陈副官,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原来是这样。”他说。
二
那天晚上,老公爵把陈副官叫到床边。
“去,”他说,“把仓库里那批皮货,还有今年新打的鹿肉,都送到灰潮去。”
陈副官说:“大人,刚送过一批。”
“再送。”
陈副官没再说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老公爵忽然叫住他。
“老陈。”
陈副官回头。
老公爵看着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年,大人。”
“三十年。”老公爵点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用你?”
陈副官摇头。
“因为你话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老公爵顿了顿。
“但今天,你把不该说的说了。”
陈副官愣住了。
老公爵说:“那个兽人女孩的事,我不想知道。”
陈副官低下头:“属下知错。”
老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他应该让我知道。”
陈副官抬起头。
老公爵看着天花板,说:“十七岁的事,憋到现在。他恨了我二十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这该怪谁?”
陈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爵摆摆手:“去吧。”
陈副官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老公爵一个人。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混账东西。”
声音很轻,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叫谁。
三
十天后,灰潮商号收到了一批物资。
皮货,鹿肉,还有几袋精面。送货的人是公爵府的老人,放下东西就走,一个字没多说。
米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雷蒙德。
雷蒙德站在那些东西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账房。
米拉跟进去,看见他坐在那把矮人大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走到他旁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木炭,在桌上写:
“是谁?”
雷蒙德看着那两个字,说:“我父亲。”
米拉又写:“他为什么送?”
雷蒙德说:“不知道。”
米拉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他知道你冷。”
雷蒙德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米拉煮了一锅鹿肉汤。雷蒙德喝了一口,说:“是那个味道。”
米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雷蒙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每年冬天,府里都炖这个。我母亲炖得最好。”
米拉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
雷蒙德喝着汤,忽然说:“明天,去落雁坡。”
米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雷蒙德说:“春天了,该去看看了。”
米拉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四
落雁坡在边境线以北,骑马要走两个时辰。
一路上,米拉很少写字。她骑在那匹矮脚马上,跟在雷蒙德后面,偶尔伸手指一指路边的什么东西,雷蒙德就给她讲。
她指着一道峡谷,雷蒙德说:“鹰愁涧。夏天的时候有瀑布,冬天结冰。”
她指着一棵老树,雷蒙德说:“老松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在。”
她指着一只掠过的鸟,雷蒙德说:“隼。专门抓兔子的。”
她点点头,继续跟着。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了落雁坡。
那是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滚,从坡顶滚到坡底,又从坡底滚到更远的地方。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还有雪,白茫茫一片。
雷蒙德勒住马,看着那片山坡。
二十年前,这里有一个兽人的村子。土坯房,石头垒的院墙,村口有一棵老树,树下有口井。他记得那些细节,记得很清楚。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野草,一年又一年地长,把什么都盖住了。
雷蒙德下马,走到山坡中央。
米拉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雷蒙德在一块石头前站定。那块石头很普通,和山坡上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他蹲下来,把石头旁边的野草拔掉几根。
石头下面,露出一块光滑的石头面。上面刻着一行字,是兽人语:
“这里睡着三百个没有偷羊的人。”
雷蒙德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米拉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行字。
风从山坡上吹过,野草沙沙地响。
五
米拉忽然跪下来。
她把额头贴在石头上,贴了很久。
雷蒙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继续吹。草继续响。远处有鸟叫,是那种春天才有的鸟叫。
很久之后,米拉站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雷蒙德,没有写字,只是伸手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在胸前,微微弯了弯腰。
那是她自创的手语:我想替她谢谢你。
雷蒙德看懂了。
他说:“你不用替她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谢我。”
米拉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写着疑问。
雷蒙德看着远处,看着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野草,看着野草尽头的山,和山上的雪。
“为了让我自己,”他说,“晚上能睡得着觉。”
米拉看着他,没有再比划。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野草。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耳朵在风里轻轻抖着,尾巴也在风里轻轻晃着。
雷蒙德忽然说:“走吧。”
米拉点点头。
他们上马,往回走。
六
回去的路上,米拉一直很安静。
快到商号的时候,她忽然勒住马。
雷蒙德回头看她。
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和笔,写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把纸递给他。
雷蒙德接过来,看着那行字。
她又写:“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雷蒙德抬起头看她。
她继续写:“是因为你想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
她顿了顿,又写:
“我也想。”
雷蒙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太阳正往西落,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耳朵在那层金边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细的血管。
最后他说:“那就一起。”
她点点头。
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草地上慢慢移动。前面的那个骑着马,后面的那个也骑着马,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一步。
七
回到商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米拉下马,把马牵到后院,给马添了草料。雷蒙德先进了屋,把斗篷挂起来,坐到账房里。
米拉忙完,走进账房,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纸发呆。
那张纸是陈副官送来的那批物资的清单。
雷蒙德看着她进来,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米拉没问。
她去灶房端出晚饭——她下午出门前就炖好的肉汤,还有烤饼。她把碗摆好,把勺子摆好,然后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动筷子。
雷蒙德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好喝。”他说。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她炖了一下午,火候正好。
雷蒙德喝着汤,忽然说:“我小时候,我母亲也喜欢炖汤。各种汤。冬天是鹿肉汤,春天是野菜汤,夏天是蘑菇汤,秋天是果子汤。”
米拉看着他,听他说话。
“她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一场寒热病,三天就走了。”
雷蒙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那些汤,都是厨子做的。不是那个味道。”
米拉没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雷蒙德看着那两块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继续喝汤。
八
那天晚上,雷蒙德又坐在账房里算账。
米拉坐在旁边,拿着她的羽毛笔,在一张纸上画画。
她画的是今天去落雁坡的场景:一座山,一片草,一块石头,两个人,两匹马。她画得很仔细,每一根草都画了好多笔。
雷蒙德算完账,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我?”他指着画上的一个人。
米拉点头。
“这是我?”他又指着另一个人。
米拉又点头。
雷蒙德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两个人站得很近。那个矮一点的,脑袋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耳朵。
他说:“画得真好。”
米拉的耳朵动了动。
她把画折起来,揣进怀里。
雷蒙德站起来,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说:“明天开始,教你认新字。比‘冬’更难的那种。”
米拉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雷蒙德上楼了。
她站在账房里,看着楼梯的方向。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家”
这是她今天在路上自己想的,没人教过她。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张纸也折起来,揣进怀里,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她走到炉边,把火烧得更旺一些,钻进那个小隔间里的毯子。
毯子里还是暖的。
她闭上眼睛。
耳朵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的尾巴动了动,在毯子里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