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的头七过后，白沐涵搬进了云栖山庄。

说是山庄，其实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老洋房，前后带着花园，院子里有两棵合抱粗的银杏树。周老爷生前喜欢清静，一年倒有大半年住在这里，偶尔下山去公司转转。

白沐涵嫁过来不到一年，住在这里的日子却屈指可数。周老爷很少让她露面，更不许她下山。她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每天能做的不过是看看书、种种花，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比起以前……

算了，不想了。

搬进山庄的第三天傍晚，白沐涵正在厨房里煮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院子里，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石凯。

他穿着卫衣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刚放学的大学生。看见白沐涵站在门口，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过分：“我来住几天。”

白沐涵愣住：“什么？”

“山庄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石凯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欢迎？”

他比白沐涵高出一个头，站得近了，压迫感便扑面而来。白沐涵后退半步，攥紧了门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是你家的房子，你想来就来，不用问我。”

“是吗？”石凯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可你不是我小妈吗？按理说，这儿现在归你管。”

小妈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故意的调笑意味。白沐涵抿了抿唇，侧身让开：“进来吧。”

石凯大摇大摆地进了门，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四处打量着客厅的摆设。白沐涵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吃饭了吗？”

“没呢。”

“我在煮面，要不要……一起吃？”

石凯回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

厨房里，白沐涵往锅里又加了一把面。石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平时就自己做饭？”

“嗯。”

“我爸呢？”

白沐涵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很少在家吃饭。”

石凯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白沐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稳了稳心神，没有回头：“什么？”

“我爸。”石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喜欢他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白沐涵把面捞进碗里，转过身，端着碗走向他。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石少爷，”她轻声说，“这是我和周老爷之间的事，不劳您过问。”

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石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看不透她。

“吃饭吧。”白沐涵错开目光，端着碗走向餐厅。

那天晚上，石凯没有走。

他挑了二楼最东边的房间住下，离白沐涵的主卧隔着一整个走廊。白沐涵以为他只是来住一晚，第二天就会离开。

但第二天晚上，他又出现在餐厅里。

“你怎么还在这儿？”白沐涵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大剌剌地坐在餐桌前，有些意外。

“说了住几天。”石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唔，好吃。”

白沐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嫁进周家快一年了，和这十个儿子几乎没见过面。周老爷不喜欢他们来老宅，他们也乐得不来。偶尔在电话里听见他们的声音，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爸”“嗯”“好”。

可现在，周老爷刚死，他们就一个个冒了出来。

先是石凯。

然后是……

第三天傍晚，白沐涵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驶进院子。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休闲西装，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是黄子弘凡。后面跟着的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是曹恩齐。

“小妈好。”黄子弘凡笑着朝她挥手，像只摇尾巴的大狗，“我们来借住几天，不打扰吧？”

白沐涵攥紧了手里的水壶。

第四天，唐九洲和蒲熠星来了。

第五天，周峻纬和李晋晔。

第六天，何运晨和齐思钧。

第七天傍晚，白沐涵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食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她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院子里。

车门打开，郭文韬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衣，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站在车旁，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正正落在窗户后面的白沐涵身上。

隔着玻璃，他对她点了点头。

白沐涵攥紧了窗帘。

那天晚上，餐厅里的长桌第一次坐满了人。

十个儿子，从郭文韬到石凯，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旁。白沐涵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却一口都吃不下。

“小妈做的菜真好吃。”唐九洲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眯眯地说，“以后天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那你搬来住啊。”黄子弘凡接话，同样笑嘻嘻的，“反正小妈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无聊。”

“好啊好啊。”唐九洲眼睛亮晶晶的，“小妈，可以吗？”

白沐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勉强笑了笑：“你们想住就住，不用问我。”

“那可不行。”齐思钧笑着开口，温温柔柔的，“你是小妈，是长辈，当然要问你。”

白沐涵看向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问题，可白沐涵总觉得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些什么。

“二公子说笑了。”她垂下眼，“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

“年纪小也是长辈。”郭文韬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白沐涵。灯光下，他的面容清俊冷淡，眼神却深得看不见底。

“既然爸娶了你，你就是周家的人。”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都会敬你、重你，把你当长辈看待。”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所以小妈也不用跟我们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白沐涵看着他的眼睛，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她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十个儿子，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次，现在却齐齐整整地住了进来。

说是来住几天，可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说是敬她是长辈，可那些目光……

白沐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僵住了。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一步一步，靠近她的房门。

然后，停了。

白沐涵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被一道黑影遮住。

有人在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黑影终于动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沐涵这才发现自己攥紧了被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