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张桂源提前二十分钟到校。

不是为了早读，是为了蹲点。

他摸清了王橹杰的作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校，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放书包，然后去食堂买个三明治，再回教室。

今天，他决定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偶遇”。

七点十五分，张桂源到达战场。

七点十八分，王橹杰出现在走廊尽头。

王橹杰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针织外套，衬得他肤色更白，校服裤依旧保持着九分裤的优良传统，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他手里拿着文件夹，步伐从容。

张桂源正要迎上去，却发现王橹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杨博文抱着几本书，边走边认真地说着什么，王橹杰偶尔点头，目光专注。

张桂源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上去。

张桂源“早啊！”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王橹杰“早。”

杨博文也礼貌地点点头：

杨博文“张桂源同学早。”

杨博文“你今天来得挺早，平时不都是踩点进校门吗？”

张桂源“……”

王橹杰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杨博文继续说：

杨博文“根据我上周的观察，你周二周四通常会迟到两到三分钟，周一周三刚好踩点，周五会因为训练提前到校。”

杨博文“今天周一，但你七点十五就到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这个行为模式变化，是因为王橹杰吗？”

王橹杰“咳。”

杨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

杨博文“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

王橹杰“博文，你先去教室吧，昨天的作业我放你桌上了。”

杨博文“好的。”

杨博文点点头，临走前又看了张桂源一眼。

杨博文“加油。”

这个“加油”说得意味深长。

张桂源还没反应过来，杨博文已经走远了。

他转过头，发现王橹杰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王橹杰“你被观察了。”

张桂源“……我知道。”

王橹杰“他连你迟到几分钟都知道。”

张桂源“……我也知道。”

王橹杰沉默了一秒，转身往学生会办公室走。

王橹杰“你自求多福。”

张桂源赶紧抬脚跟上。

学生会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王橹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文件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起身去接水。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橹杰回头看他一眼。

王橹杰“你怎么不进来？”

张桂源“你没说可以进。”

王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接水，声音淡淡的。

王橹杰“上周五不是让你来搬桌子了吗？搬完桌子就算临时工了。临时工可以进来。”

张桂源眼睛一亮，迈步走进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学生会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值日表，角落里堆着一些活动物资。最显眼的是王橹杰的桌子，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连键盘的倾斜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张桂源“你坐哪？”

张桂源问道。

王橹杰端着水杯走回来，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张桂源“那你旁边是谁的？”

王橹杰“空的。”

王橹杰“本来是我同桌，后来他去搞竞赛了，不怎么来。”

张桂源的心里咯噔一下。

空的？

空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王橹杰抬眸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王橹杰“你在想什么？”

张桂源“没什么。”

张桂源迅速收敛表情。

张桂源“就是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采光好。”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文件夹。

王橹杰“随便坐吧。今天没什么事，你待会儿就可以走。”

张桂源最终还是坐在了那张空椅子上。

王橹杰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文件和偶尔的键盘声。

张桂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转头看一眼王橹杰，然后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十分钟后，王橹杰终于忍不住了。

王橹杰“你到底来干嘛的？”

张桂源转过头，一脸无辜。

张桂源“当临时工啊。”

王橹杰“今天没事。”

张桂源“那我也得待着。”

张桂源理直气壮。

张桂源“万一突然有呢？”

王橹杰的嘴角微微抽动。

王橹杰“你是来守株待兔的？”

张桂源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张桂源“可以这么说。”

王橹杰“……”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

又过了五分钟。

张桂源忽然开口。

张桂源“橹杰，你那个文件夹，能借我看一下吗？”

王橹杰“不能。”

张桂源“为什么？”

王橹杰“机密。”

张桂源“学生会有机密？”

王橹杰抬起头，面无表情。

王橹杰“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机密。”

王橹杰“你再问，我就把你列入黑名单。”

张桂源立刻闭嘴。

但他没有消停。

他开始观察王橹杰的桌子。

笔筒——七支笔，黑蓝红各色，按颜色排列。便利贴——三沓，不同尺寸，摞得整整齐齐。订书机——和笔筒平行，角度完美。还有一本台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事项。

张桂源的目光落在台历上。

今天的日期旁边，写着一个词：【张桂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桂源？

？

他记我名字了？还打了个问号？这问号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王橹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把将台历合上。

王橹杰“你看到了什么？”

张桂源眨眨眼。

张桂源“看到你记我名字了。”

王橹杰“不是。”

张桂源“为什么还要打个问号？”

王橹杰“……不是。”

张桂源“那是什么？”

王橹杰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他把台历塞进抽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橹杰“是待办事项。”

张桂源“待办事项？”

王橹杰“对。”

王橹杰的语气尽量维持平稳。

王橹杰“上周五你搬完桌子，我本来想记一下‘张桂源已干活’，写到一半突然忘了要写什么，就打了个问号。仅此而已。”

张桂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桂源“哦……所以是‘张桂源已干活？’的意思？”

王橹杰“对。”

张桂源“为什么会忘记写什么，还打个问号？”

王橹杰沉默了一秒。

王橹杰“因为当时有人打断了我。”

张桂源“谁？”

王橹杰看着他，不说话。

张桂源“我？”

王橹杰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夹。

王橹杰“你知道就好。”

张桂源沉默了。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桂源“所以你在记我的事？虽然是待办事项，但还是记了？”

王橹杰“这不重要。”

张桂源“重要。”

张桂源认真地说。

张桂源“这说明我在你的待办列表里。”

王橹杰“随便。”

这个人的阅读理解能力，真的很成问题。

但他懒得解释了。

因为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上午第二节课后，左奇函和陈浚铭双双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左奇函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陈浚铭手里举着手机，两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

张桂源开门出来，被他们吓了一跳。

张桂源“你们干嘛？”

左奇函“探班。”

左奇函把一杯奶茶塞给他。

左奇函“怎么样？进展如何？”

张桂源接过奶茶，表情有点复杂。

陈浚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陈浚铭“怎么了？被拒绝了？”

张桂源“不是。”

张桂源“我发现他在台历里记了我的名字。”

左奇函眼睛一亮。

左奇函“真的假的？”

张桂源“真的，还打了个问号。”

张桂源“说是要写我已干活。”

左奇函和陈浚铭对视一眼。

左奇函“这个问号可真有意思。”

陈浚铭“对，如果是‘张桂源已干活’，他不会打问号。”

陈浚铭“打了问号，说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你。”

张桂源“所以这问号是好事？”

左奇函“不一定。”

左奇函喝了口奶茶，一脸深沉。

左奇函“也可能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你拉黑。”

张桂源“……”

陈浚铭拍拍他的肩。

陈浚铭“源哥，别想太多，直接问。”

张桂源“我问了。”

左奇函“他怎么说？”

张桂源“他说是待办事项。”

左奇函和陈浚铭同时沉默了。

三秒后，左奇函开口。

左奇函“桂源，你知道待办事项和心动名单的区别吗？”

张桂源“什么区别？”

左奇函“待办事项是可以划掉的。”

左奇函认真地看着他。

左奇函“心动名单，划不掉。”

张桂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奶茶，陷入了沉思。

陈浚铭“左哥，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水平的。”

左奇函微微一笑。

左奇函“跟杨博文学了一段时间，耳濡目染。”

张桂源忽然抬起头。

张桂源“那怎么才能从待办事项变成心动名单？”

左奇函“让他划不掉你呗。”

张桂源“怎么做？”

左奇函“就像你之前说的让他习惯你。”

左奇函“每天都出现，每天都刷存在感，让他想划掉你的时候发现——咦，这个人的出现已经成为日常了。”

张桂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他转身，重新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左奇函和陈浚铭对视一眼，同时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张桂源走到王橹杰的桌子前，把奶茶放在他桌上。王橹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张桂源“给你的。”

王橹杰“我不喝奶茶。”

张桂源“那你喝什么，我下次带。”

王橹杰沉默了一秒，低头继续看文件。

王橹杰“什么都不用带。”

张桂源“那我明天还来。”

王橹杰“随你。”

张桂源弯了弯眼睛，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张桂源“王橹杰。”

王橹杰抬起头。

张桂源“奶茶放这了，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我明天换别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橹杰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奶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喝，但也没有扔。

门外的走廊里，左奇函和陈浚铭把张桂源围住。

左奇函“你明天真来？”

张桂源“来。”

陈浚铭“每天都来？”

张桂源“每天都来。”

陈浚铭竖起大拇指。

陈浚铭“桂源哥，你有这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张桂源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待办事项也好，心动名单也好，问号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他每天都在，总有一天，那个问号会变成句号，或者省略号，或者别的什么符号。总之，他要在王橹杰的世界里，占一个位置。

下午放学后，张桂源去操场训练。

跑完五圈回来，他发现自己的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

冰镇的。

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张桂源收。不是谢礼。是多的。】

没有署名。

但张桂源认得这笔迹。他抱着那瓶水，笑得像个傻子。

陈浚铭路过，看到他这副表情，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浚铭“谁送的？”

张桂源把便利贴递给他看。

陈浚铭看完，沉默了两秒。

陈浚铭“这嘴硬的程度……有点东西。”

张桂源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但心里是暖的。

他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张桂源的嘴角弯了起来。

嗯。

今天也是进度喜人的一天。

第三章：台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