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被小心翼翼地起出,装进证物袋,由随后赶到的当地县局民警护送回沅陵。李旭淮和顾铭远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留在那座废弃的祠堂里,继续搜寻。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祠堂内部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都没有放过。顾铭远爬上神龛,检查了上方的横梁和屋檐。李旭淮则在神龛下方的坑洞里继续挖掘,用木板小心翼翼地扩大范围。
在坑洞的底部,靠近西北角的位置,他的木板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骨头,那触感更平整,更规则。他放下木板,用手把周围的浮土拨开,从泥土里拎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书。一本用油纸包裹着的、大约三指厚的旧书。油纸已经破损,边缘被泥土浸染成深褐色。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露出里面的书封。书封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三个小字:“曹孟德”。
李旭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捧着那本书,走到祠堂门口的光亮处,翻开封面。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几行行楷,笔迹清瘦,透着一股旧时代读书人的风骨:
“余自民国廿六年春,深入湘西腹地,访傩戏之源,录民间秘术,历时三载,得此手记。其间所见所闻,有合于正道者,亦有悖于人伦者。余录之以备后世查考,非为传习,实为警示也。后人观之,当知敬畏。”
落款是“曹孟德”,时间写着“民国廿八年秋”。
李旭淮靠在门框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本手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渍浸染,字迹模糊,但大部分内容仍然清晰可辨。手记的内容极其庞杂,记录了湘西各地傩戏的流派、面具的制作工艺、祭祀的流程和禁忌,以及大量与“傩神”相关的传说和轶事。
在靠近末尾的部分,李旭淮看到了这样一段记载:
“沅陵大王岭一带,有古祠一所,相传为‘骨牌会’之总舵。余尝数度往访,皆不得其门而入。当地山民讳莫如深,但云:‘骨牌会者,守傩神之仆也。傩神不现,骨牌不出;傩神若现,骨牌覆天。’余问傩神何时当现,山民皆摇头不语,面色惶恐。”
李旭淮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傩神不现,骨牌不出;傩神若现,骨牌覆天。”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内部空荡荡的神龛。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神龛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沉默的精灵。
他继续往后翻。在手记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大王岭周边的地形,用虚线标示出了一条隐秘的山路,通往一个标注为“骨牌会旧窟”的地点。地图的空白处,曹孟德用更加潦草的笔迹写了一段话:
“戊寅年冬,余终得入骨牌会旧窟。窟中有石室九间,其中一间,壁刻满符,皆为‘骨牌印’之变体。室中央有一石台,台上置一木匣,匣中空无一物。然匣底刻八字,曰:‘傩神降世,七骨归位。’余不解其意,然心甚不安。此非吉兆也。”
“七骨归位。”
李旭淮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想起那本骨骼图册里,用红笔标注的那些点位;想起那具女尸颅骨上,用符号标记的七个位置;想起那幅颅骨图上,那个用蓝色笔画出的问号。
七骨。
是哪七骨?
他合上手记,把它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群山。
顾铭远从祠堂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从墙上撬下来的、刻着符文的木块。他看到李旭淮的表情,问道:“发现什么了?”
李旭淮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那本手记的书脊。
“找到曹孟德的手记了。”
顾铭远的眉毛微微挑起,走过来,接过手记,快速地翻看了几页。他的目光在最后那幅地图和那段批注上停留了很久。
“七骨归位。”他合上手记,还给李旭淮,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那本骨骼图册里,红笔标注的点位,也是七个。”
“颅骨上也是七个。”李旭淮补充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动祠堂门口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一只乌鸦站在枯树枝上,哑着嗓子叫了两声,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李旭淮抬头看着那只乌鸦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着:
七骨归位。现在还差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