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吉普车驶出沅陵县城,沿着沅江上游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大王岭连绵的群山之中。路是土路,狭窄崎岖,勉强能容纳一辆车通行。路面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吉普车底盘低,不时刮蹭到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路两旁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过来,几乎要把路面吞没。草叶上挂着露珠,车子驶过,露珠簌簌落下,打湿了车窗。
顾铭远开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下车搬开横在路上的落石或枯木。李旭淮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刘建国画的路线图,目光在图上和前方的山路之间来回逡巡。图上的虚线,在某个位置戛然而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祠堂。”
大王岭深处,真的有一座祠堂吗?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几栋破败的木屋,屋顶坍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墙壁倾斜,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几株野生的向日葵在草丛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开着碗口大的黄花。
这里显然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顾铭远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熄了火。两人下了车,一股混合着腐烂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坳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祠堂在哪儿?”李旭淮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祠堂的建筑。
顾铭远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山坳深处,那片被藤蔓和灌木覆盖得最浓密的地方。
“在那边。”
两人拨开齐腰的野草和灌木,艰难地向山坳深处走去。藤蔓缠绕,荆棘丛生,衣服被刮出了好几道口子,裸露的皮肤上也添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座被爬山虎和野葛藤几乎完全覆盖的建筑。
那确实是一座祠堂。青砖黑瓦,飞檐翘角,虽然破败不堪,但骨架犹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大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方的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祠”。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李旭淮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正中是一个神龛,但神龛里空空如也,既没有牌位,也没有神像。神龛前的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干枯的野草和鸟粪。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黑色的、像是火烧过的痕迹。
李旭淮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祠堂内部缓缓扫过。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壁画,但颜料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人物,又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
他的目光落在神龛下方的地面上。那里的泥土颜色,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仔细观察。那片泥土的颜色更深,更湿润,像是近期被翻动过。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刨了一下表层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很快就刨出了一个浅坑。在浅坑的底部,露出了一角灰白色的东西。
他加快了速度,把周围的泥土扒开。那东西逐渐露出了全貌——是一块骨头。一块人的指骨。
李旭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半埋在泥土里的指骨,手电筒的光柱稳定地照在它上面。
顾铭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块骨头,又看了看李旭淮的表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祠堂的角落里找来一根断裂的木板,递给李旭淮。
两人用木板和手,小心翼翼地继续挖掘。泥土被一层层地清理开,越来越多的骨骼显露出来。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蜷缩在神龛下方的浅坑里,姿势扭曲,像是一个人死前曾经剧烈地挣扎过。
骸骨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无名指。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根切掉的。
李旭淮看着那只残缺的左手,脑海里浮现出修鞋老头的话——“他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无名指。断口很齐,像是被人剁掉的。”
那个跛脚的老人,那个在旧船上消失的“工匠”,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这座废弃祠堂的神龛下面,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骨牌神”的惩罚。
顾铭远蹲在坑边,用手电筒仔细地检查着骸骨。他的目光在骸骨的胸腔处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旭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的肋骨,也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