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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沅陵

诡案通缉令:系统让我积功德

吉普车在国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从江临出发,穿过湖南北部连绵的丘陵,进入湘西地界。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旁的山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树木葱茏,遮天蔽日,把夏末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车窗摇到最底,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农家烧秸秆的焦糊味。

顾铭远开车,李旭淮坐在副驾。两人轮流换手,除了加油和上厕所,几乎没停过。顾铭远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每到岔路口,他都会提前减速,从车门储物格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手工绘制的路线图,对照着看一会儿,然后做出判断。那张图看起来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但折叠的纹路清晰,显然是经常被翻阅。

“你这张图哪来的?”李旭淮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省厅 archives 里翻出来的。”顾铭远头也不回,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八十年代初,那个押运面具的民警,在出发前画了一份草图,夹在工作日志里。他死了之后,那份日志被封存了,我去年才找到。”

李旭淮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和田野,心里想着那个死去的民警。他也是在押运面具的路上,也是在湘西。他画的路线图,现在正被他们用来走同样的路。

车子在一个叫“沅陵”的县城停了下来。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层。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概都外出打工了。街角的理发店门口,一个老头正躺在躺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顾铭远把车停在县文化馆门口。文化馆是一栋老式的三层砖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体。大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沅陵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的字样。

一个戴着草帽、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吉普车停下来,他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车牌,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是省里来的顾科长吗?”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湘西口音,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县文化馆的老陈,陈大有。接到上头的通知,说你们要来,我等了一上午了。”

顾铭远和他握了手,简单介绍了李旭淮。老陈把他们领进文化馆,一楼是展厅,陈列着一些当地的出土文物,大多是陶罐和青铜器,玻璃柜上落了一层灰。老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地方,经费有限,也没什么人来参观,疏于打理,见笑了。”

“陈师傅,我们想看的是那个傩面具的档案。”顾铭远开门见山。

“有,有,都准备好了。”老陈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一间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县文化馆的公章。“当年追回的那批文物,都有详细的登记和拍照。面具的照片和拓片,也都留了底。”

老陈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文件和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傩面具,比顾铭远给李旭淮看的那张更加清晰。面具是木质的,颜色以黑红为主,五官夸张,额头正中的骨牌印清晰可见。面具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体是篆书,笔画古朴,李旭淮辨认了半天,也只认出零星几个字。

“这背面刻的是什么?”他问。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以前也找人看过,说是古代的篆字,但内容嘛,断断续续的,翻译不出来。好像是某种……咒语?或者是祭祀用的祝词?”

顾铭远拿出相机,对着照片和拓片拍了几张。然后他放下相机,看着老陈:“陈师傅,当年负责押运这个面具的民警,你认识吗?”

老陈的表情微微一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认识。他叫刘建国,是我们县局的老人了。那年他才三十多岁,孩子刚上小学。人挺好的,老实本分,工作也认真。谁也没想到……”

“他出事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李旭淮问。

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缓缓升腾。

“那天晚上,他把面具从我们这儿取走,说是要送到省里去鉴定。我亲自帮他装的车,装在了一个木箱子里,用棉絮裹了好几层。他开车走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城外十里铺的公路边上发现了他。车翻在路沟里,人死在驾驶座上。肋骨全断了,胸口画着那个符号。”

“那个面具呢?”

“不见了。车厢里的木箱子还在,但面具没了。我们搜遍了方圆几里的山头,什么都没找到。”

老陈说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表情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

李旭淮和顾铭远对视了一眼。

“陈师傅,当年刘建国出发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为什么要走那条路?或者说,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顾铭远问。

老陈想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他跟平时一样,话不多,交代了几句工作就走了。要说异常……哦,有一件事,我后来才想起来。他临走之前,跟我借了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关于湘西傩戏的民间调查手记。是解放前一个叫‘曹孟德’的学者写的,油印本,市面上早就找不到了。我们文化馆也是因为整理地方文献,才复印了一份存档。他说他想在路上看看,打发时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借给他了。”

“那本书,后来找到了吗?”

老陈摇了摇头:“没有。车翻的时候,车里很多东西都散落了,可能掉到山沟里去了吧。反正,再也没见过。”

顾铭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手工绘制的路线图,摊开在老陈面前:“陈师傅,你看看这张图,是不是刘建国画的?”

老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目光在图上游走,手指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缓慢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语气有些不确定:

“图是刘建国的笔迹没错。但这路线……不对啊。”

“哪里不对?”

“他画的这条路,不是去省城的路。”老陈指着图上一条用虚线标注的岔路,“你看这里,他过了沅江之后,没有沿着主路继续往东走,而是拐进了这条小路。这条路,是通往……大王岭的。”

“大王岭?”

“对。那地方,是当年骨牌会的一个据点。解放前,那一带闹过好几次大规模的械斗,死了不少人。后来就荒了,没人敢去。当地人传说,那地方不干净。”老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本能的忌讳,“刘建国大晚上的,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在切割着沉闷的空气。

李旭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沅江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江对岸,是连绵不绝的黛青色山峦。

大王岭。

就在那些山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