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
这个字从顾铭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旭淮感觉办公室里那股沉闷的热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老家县城看过的一场傩戏——戴着狰狞面具的人,穿着色彩浓艳的袍服,在锣鼓声中跳跃、旋转,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那时候他觉得新奇又害怕,躲在父亲身后,只敢从指缝里偷看。
“你说的‘傩’,是那个傩戏的傩?”他问。
“是,也不是。”顾铭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傩戏,是流传了几千年的古老仪式,表面上是为了驱鬼逐疫、祈福禳灾。但在更古老的层面,傩,是一种‘通灵’的手段。戴上面具,扮演神明,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让神明‘降临’到自己身上。”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一个木质的傩面具,颜色斑驳,五官夸张,额头正中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横线。
骨牌印。
李旭淮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这个符号,和两具尸体胸口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面具,是八十年代初,在湖南沅陵一座被盜的宋代墓葬里出土的。当时当地的文物部门追回了一批文物,这个面具就在其中。但后来,面具在转运过程中丢失了,至今下落不明。”顾铭远说,“我查过这个案子的档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负责押运那个面具的民警,在面具丢失后的第三天,死了。死因是肋骨尽断,内脏破裂。尸体被摆得很整齐,胸口画着这个符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动桌上那几张照片的边缘。
“你是说,这个面具,和骨牌会有关?”李旭淮放下照片。
“不止是有关。”顾铭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我怀疑,骨牌会存在的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码头工人的互助组织。他们守护的,或者说,他们试图掌握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那个面具,只是那把锁的一把钥匙。”
“那把锁,是什么?”
顾铭远转过身,看着李旭淮,一字一句地说:
“让‘傩神’重新降临的方法。”
李旭淮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端起搪瓷缸子,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放下缸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顾铭远承认得很干脆,“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找。”
李旭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铭远也不急,就那么站在窗边,静静地等着。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过了很久,李旭淮站起来。
“我需要先跟老科长汇报一下。”
“应该的。”顾铭远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李旭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把墙壁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晚风中迅速飘散。他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顾铭远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他本来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他带来的那些信息——养尸术、傩、那个失踪的宋代面具——像是一根根线头,把他之前发现的那些零散的线索,串联成了一张更大的、更复杂的网。
这张网的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室。
杨国栋还在办公室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李旭淮进来,他抬起头:“跟顾科长聊完了?”
“聊完了。”李旭淮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科长,我想跟顾科长合作,查这个案子。”
杨国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记住,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先跟我通气。别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
“我知道。”李旭淮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顾铭远正站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出来,顾铭远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顾铭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抛给李旭淮,“明天早上八点,局门口见。我搞到了一辆吉普车,我们出趟远门。”
李旭淮接住钥匙,看着顾铭远转身离开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他凑近看了看,认出那是一个傩面具的轮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钥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