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电厂女尸案的卷宗在杨国栋的办公桌上堆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杨国栋把李旭淮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杨国栋,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听到李旭淮进门的声音,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老款的上海牌手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带着一种审视的、饶有兴致的意味。
“旭淮,来,给你介绍一下。”杨国栋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这位是省厅下来的,顾铭远,顾科长。以后在咱们刑侦科挂职,协助工作。”
“李旭淮同志,久仰大名。”顾铭远伸出手,笑容温和,语气客气,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旭淮。
“顾科长客气了。”李旭淮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稳定,力道适中,是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
“顾科长在省厅一直负责重大刑事案件,经验丰富。这次主动申请调到咱们江临来,说是想基层锻炼锻炼。”杨国栋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李旭淮注意到,他在说“主动申请”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谈不上锻炼,就是想换个环境,多接触一些不同类型的案子。”顾铭远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对了,李同志,我刚听杨科长说,你们最近在查一个挺有意思的案子?北门码头和城南老电厂那两起?”
李旭淮看了杨国栋一眼。杨国栋微微点了点头。
“是。”李旭淮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来,“两起命案,作案手法高度相似,死者都被摆成同样的姿势,胸口画着同样的符号。我们初步判断,是同一人所为。”
“骨牌印。”顾铭远说。
李旭淮微微一怔:“顾科长也知道这个?”
“来之前翻了翻你们局里的旧档案。”顾铭远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民国年间,江临有过几起类似的案子,卷宗里记录得很详细。我还注意到,你在查这些旧案的同时,还去图书馆查了一些关于民间符咒和湘西赶尸的资料。”
李旭淮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的表情。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去图书馆查资料的事,但顾铭远刚到江临,就知道了。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顾铭远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你对这个案子的侦查方向,和我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李旭淮面前。
“这是我在省厅时,整理的一份关于‘养尸术’的资料。里面收录了建国以来,全国各地发生过的、疑似与‘养尸’有关的案件。不多,一共七起,分布在天南地北,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末。我之前一直觉得,这些案子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但缺乏关键的证据链把它们串联起来。”
李旭淮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纸张是崭新的,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工整清晰,透着一股严谨的学院派气息。他快速地浏览了几页,发现顾铭远不仅整理了案件的基本信息,还对每一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死者特征、现场遗留的符号和痕迹,都做了详细的比对和分析。
在文件的最后一页,顾铭远用红笔画了一个表格。表格的左列,是那七起案件的时间和地点;右列,是李旭淮正在调查的这两起案件的时间和地点。中间,用一条虚线连接着。
虚线的上方,顾铭远写了一个词:
“进化。”
李旭淮抬起头,看着顾铭远。
“你也发现了。”他说。
“发现了一点苗头。”顾铭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从民国到如今,作案手法在变化,从单纯的震断肋骨,到后来的颅骨加压,再到掺杂了符咒和药物的复杂仪式。凶手或者说凶手所属的那个传承,一直在‘改进’他们的技术。就像是一种……手艺的传承和迭代。”
“那你觉得,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顾铭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我在省厅的时候,曾经审讯过一个湘西来的盗墓贼。他跟我说,他们那边有一种古老的传说,说真正的‘养尸术’,不是为了保存尸体,而是为了‘复活’某种东西。不是让死人复活,而是让某种已经消亡的、古老的存在,通过被精心处理过的尸体,重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他顿了顿,看着李旭淮的眼睛,缓缓说道:
“他说,那种东西,叫做‘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