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南方雨季的回声》
那年南方的雨季来得格外早。
林听和江述站在母校斑驳的铁门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在潮湿的旧胶片里。他们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肩与肩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没想到,这地方变化这么大。”林听轻声说,目光扫过教学楼外墙上爬满的爬山虎,那曾是他们课间偷偷刻下名字的地方。如今,字迹早已被岁月和藤蔓掩盖,只留下模糊的划痕,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江述低头看她,嘴角微扬:“可有些东西,一点没变。”
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绕过主教学楼,走向后山的小径。泥泞的小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填平。林听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听着脚下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偷偷在课本上画他侧脸的少女。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棵老槐树,“那天,你把耳机分给我一半,放的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江述点头,声音低沉:“我记得。你听得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我都不敢动。”
“骗人,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林听笑出声,眼角却微微发烫。
“你有。”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雨后的风,“你一直都有。”
就在这时,雨势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是天空在敲打一面鼓。风卷着雨水斜扫过来,伞几乎要被掀翻。江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风雨,低声道:“跑吧,去树下躲躲。”
他们像当年一样,狼狈地冲进老槐树的树冠下。树冠如伞,枝叶交错,勉强遮住了倾盆而下的雨。两人喘着气,发梢滴着水,衣服湿了大半,却相视而笑。
“真像高一那年。”林听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叶片,“你也这样,带我躲雨。”
“那次你低血糖晕倒,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背我走了整整三圈操场,绕来绕去,最后才找到路。”林听笑着戳他,“江大学霸,方向感这么差?”
“不是方向感差。”他忽然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舍不得放下。”
林听怔住。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她看见江述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她小小的倒影。那眼神,像极了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时的模样——笨拙、认真,又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林听,”他轻声说,“我常常想,如果那年我没有突然离开,如果我们能一起走过高三,一起毕业,一起填报志愿……我们的青春,会不会少一点遗憾?”
她摇头,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可正是那些遗憾,才让我们在多年后重逢时,更懂得珍惜彼此。你看,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江述没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打在伞上,打在他们交叠的心跳上。林听闭上眼,听见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在空荡的教室里,一遍遍拨打他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
看见他在陌生城市的工厂车间,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她广播站的录音稿;
看见她在南方的雨夜里,把《纸船》这首歌听了上千遍;
也看见他在北方的寒冬中,把那张泛黄的合照藏在工装口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那些被雨水浸泡的思念,那些在沉默中生长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随着这场骤雨,彻底决堤。
“江述,”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当年你走后,我每天都会在后山放一只纸船。下雨的时候,我就站在树下,看它们漂走。我告诉自己,只要有一只漂到你身边,你就一定会回来。”
江述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松开她,从随身的旧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早已发黄、边缘卷曲的纸船,每一只都保存完好,像是被精心呵护了多年。
“这些,”他声音微哑,“是我每年回这座城市时,偷偷从后山捡回来的。我知道是你放的,所以我一只都没丢。”
林听的眼泪终于落下,混进雨水里,分不清是凉是热。
“所以,”江述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不是纸船找到了我,是我,一直都在找你。”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也像一条通向未来的桥。
他们走出树荫,踏上归途。身后,水洼中倒映着天空与树影,几只纸船静静漂浮,随波轻荡,仿佛正驶向那个未曾说再见的夏天。
而南方的雨季,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独自听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