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南方车站的背影》
火车缓缓驶出南方的雨幕,载着林听与江述,向北而去。窗外的景致由葱茏的绿意渐渐转为枯黄的旷野,天空也愈发高远清冷。林听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车票复印件——那是江述当年离开时乘坐的那趟绿皮火车的车次,他从未告诉过她目的地,但她却在多年后,循着一张旧照片背后的字迹,找到了这座北方的小城。
“你真的不必陪我来的。”江述坐在她对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听摇头,将手覆上他的:“你说过,你的故事里,有一段我缺席的岁月。现在,我想走进去,看看你一个人走过的路。”
那座小城名叫“临河”,因一条贯穿城区的浑河而得名。冬日里,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上零星有孩子滑冰嬉戏,远处是低矮的平房与锈迹斑斑的工厂烟囱,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冷风混合的气息。这里没有南方的温润,只有粗粝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他们找到了江述当年住过的老厂区宿舍楼——一栋红砖砌成的五层老楼,墙皮剥落,楼梯间堆满杂物。门牌号早已模糊,但江述站在三楼尽头那扇铁门前,还是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儿。”他低声说,“我父亲欠债后,我们一家搬来这儿。他去工地,母亲在食堂打杂,我课余去修车铺打工,一天挣三十块。”
林听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屋内空荡破败,只剩一张木板床和一个铁皮炉子。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深深的划痕:“这是……”
“我刻的。”江述走过来,蹲在她身旁,“那年冬天太冷,炉子不管用。我每天晚上背书,冷得睡不着,就用刀子在地板上刻题——物理公式、英语单词……刻着刻着,就不觉得冷了。”
林听的眼眶发热。她仿佛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昏黄的灯下,呵着白气,一笔一划地与命运较劲。
第二天,他们按地址找到了那家修车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脸上有道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正蹲在车底修一辆卡车,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江述脸上时,猛地一怔。
“小江?”他声音沙哑,“你……你还活着呢?”
江述笑了:“陈叔,我回来了。”
陈老板抹了把脸,从车底钻出来,上下打量着他:“当年你爸跑路,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瘦得像根竹竿,却硬是不肯辍学。每天放学就来干活,手冻裂了也不吭声。我老婆总说,这孩子眼里有光,将来肯定能走出去。”
他忽然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我留着呢。”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江述,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站在一辆报废的卡车前,笑容疲惫却倔强。背后是工厂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
林听接过照片,指尖微微发抖。她终于明白,江述的沉稳与坚韧,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从这样的风雪夜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你走后,”陈老板望着江述,语气忽然低沉,“有年冬天,我看见你蹲在车站门口,啃着冷馒头,手里攥着一本大学招生简章。我想叫你进来吃口热饭,可你转身就走了,背影……真是单薄啊。”
江述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记得。那天,我刚收到南方那所大学的拒信。我想,我配不上她。”
林听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所以你才拼命复读,考上了现在的学校?”她问。
他点头:“我想站在你身边时,不是带着一身煤灰和歉意,而是能牵着你的手,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值得你等。’”
那天傍晚,他们来到临河车站。站台空旷,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暮色中。林听站在当年江述站过的地方,望着那列即将启程的绿皮火车,仿佛看见少年蜷缩在角落,望着南方的方向,眼里是不甘与思念交织的光。
她轻轻握住江述的手:“你知道吗?我广播站的第一期节目,是读一封没寄出的信。我说:‘江述,你走的那天,我追到车站,可火车已经开走了。我站在雨里,喊你的名字,可你没听见。’”
江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我听见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追着火车跑。”
暮色四合,列车鸣笛远去。站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弥补了多年前那个孤独的背影。
北方的风依旧凛冽,但此刻,他们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南方的春天。
有些背影,曾被风雨淹没;
可有些重逢,终将照亮所有离别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