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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船沉没的夏天(1)

纸船沉没的夏天

林听第一次遇见江述,是在高一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下。那天的蝉鸣聒噪得让人耳鸣,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黏糊糊地糊在塑胶跑道上。她因为低血糖晕倒,眼前一黑栽倒时,是江述接住了她。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味,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汗味。

“喂,醒醒。”他的声音有点冷,像是含着冰碴子。

林听睁开眼,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正微微皱着眉打量她。那是江述,年级里出了名的高冷学霸,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控卫。

“谢谢。”林听虚弱地开口。

江述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得像一阵风。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脏,林听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后来,林听才知道,江述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他会在林听值日时,默默帮她把沉重的水桶提到楼上;会在她因为数学考砸而偷偷抹眼泪时,把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上面还画着一个笨拙的笑脸;会在晚自习后,骑着单车载她一段路,风呼啸而过,她抱着他的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们的秘密基地是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他们会在午休时间溜到这里,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江述喜欢听摇滚,林听喜欢听民谣,耳机里常常是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歌在打架,但他们却听得津津有味。

“林听,你以后想考哪里?”江述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

“不知道,”林听晃着脚,“ maybe somewhere far away。”

“那我跟你一起去。”江述说得漫不经心,却像一颗石子,在林听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刻,林听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然而,夏天总是短暂的,就像蝉鸣,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戛然而止。

高二那年冬天,江述的父亲因为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一家人不得不连夜搬离这座城市,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林听是在开学那天发现江述的座位空了的。桌椅被搬走,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地面,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疯了一样去找班主任,问江述的去向,得到的却只有无奈的摇头。她给他发短信,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那个冬天格外冷,林听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却依然觉得冷得刺骨。她常常一个人跑到后山的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呆。那里再也没有少年靠在树干上的身影,再也没有耳机里传来的歌声,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像在呜咽。

她开始拼命学习,像着了魔一样。她把江述写给她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在铅笔盒的最底层,每次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成了她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高考结束那天,林听如愿考上了江述曾经说过的那所南方大学。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江述站在人群里,冲她笑。

“林听,你做到了。”

她想,也许他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大学的生活忙碌而充实,林听加入了广播站,成了一名主播。她常常在深夜的直播间里,放一首《纸船》,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一首歌。

“我给你写过无数封信,却从未寄出,我把它们折成纸船,放进雨后的水洼,希望它们能漂到你所在的城市……”

歌声低沉而忧伤,像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大学毕业那年,林听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在第一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内敛,不再是当年那个锋利的少年,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星辰一样明亮。

是江述。

林听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匆匆结束发言,跑下台,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江述……”

“林听,好久不见。”江述看着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你长大了。”

原来,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努力还债,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为了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他打听过她的消息,知道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知道她成了广播站的主播,知道她一切都好。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听摇摇头,扑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西装。

“没有,我没有等,我只是在走我们没走完的路。”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江述带她回了那座城市,回到了那所高中。后山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以前更粗壮了。他们坐在树下,像当年一样,分享一副耳机。

“林听,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江述问。

“ maybe还是这样,”林听靠在他肩上,“只是会少了很多想念。”

江述笑了,握住她的手:“以后,换我来想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夏天的秘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纸船,终于在这一刻,漂回了港湾。

只是,有些夏天,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蝉鸣,那些被雨打湿的纸船,那些藏在心底的,再也说不出口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