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监死了,死在天牢里。
不是被杀的——是自尽。他用藏在指甲缝里的毒药,在审讯开始前一炷香服毒。等禁军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
沈惊阙站在天牢中,看着那张青紫的脸,眉头微蹙。
“藏毒的本事,不是普通太监有的。”谢惊尘走到她身边,“有人在宫里埋了很深的线。”
她点头,蹲下,翻看刘太监的手。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毒药就是从那里取出的。她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
“后槽牙有假牙。”她起身,“专门用来藏毒的。这种手法,我在战场上见过——是死士。”
谢惊尘挑眉:“太监里有死士?”
“不是太监有死士,是死士扮成太监。”沈惊阙转身往外走,“查他入宫的记录,是谁引荐的,谁担保的,谁安排的。”
半个时辰后,结果送到御书房。
刘太监,三年前入宫,引荐人是——慈宁宫掌事太监,赵福海。
慈宁宫。
太后的寝宫。
沈惊阙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太后——先帝的皇后,幼帝的嫡母,她的嫡母。当年端王谋反,太后称病不出,她以为是胆小怕事。现在看来……
“要去吗?”谢惊尘问。
她起身,暗夜出鞘半寸,又推了回去。
“去。”
——
慈宁宫。
宫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宫女,见沈惊阙来了,齐齐下跪。
“长公主,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说今日不见客。”
沈惊阙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宫女想拦,被老四老七抬手拨开。
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推开寝殿的门。
太后正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惊阙来了。”
她四十许人,面容端庄,气质温婉,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慈祥的长辈。但沈惊阙盯着她的眼睛,看见了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沈惊阙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太后叹气:“老毛病了,没什么好不好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沈惊阙没有绕弯子。
“刘太监死了。”
太后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哪个刘太监?”
“幼帝身边的那个。三年前入宫,引荐人是母后宫里的赵福海。”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赵福海是哀家的老人,做事稳妥。他引荐的人,哀家信得过。怎么,那人出事了?”
沈惊阙盯着她的眼睛。
“端王的死士。”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太后垂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惊阙,”她放下茶杯,抬起眼,“你是在审哀家?”
沈惊阙不语。
太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温婉,而是某种深藏多年的锋芒。
“好孩子,”太后缓缓道,“你比你父皇强多了。他被人骗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
沈惊阙眯起眼。
太后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端王那个蠢货,以为哀家是真心帮他。”她淡淡道,“他哪里知道,哀家帮的是我自己。”
沈惊阙起身,手按刀柄。
太后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急,哀家还没说完。”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先帝在时,哀家就不想当这个皇后。可没办法,家族需要,只能嫁。”她落第二子,“先帝死了,哀家以为能松口气。可儿子还小,得替他守着。”
第三子。
“然后你来了。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掌兵权,二十五岁权倾朝野。”她落第四子,“哀家的儿子,被你这个养女压得死死的。”
沈惊阙开口:“我从未想过夺位。”
太后抬头看她。
“我知道。”她说,“可你不想,别人会想。朝臣们会想,百姓们会想,天下人会想——长公主这么厉害,凭什么不能当皇帝?”
她落第五子。
“所以哀家得做点什么。”她淡淡道,“端王是蠢,但他有用。他若成事,哀家就是太后,他得敬着哀家。他若败了,死的也是他,跟哀家无关。”
沈惊阙盯着她。
“刘太监是你安排的?”
太后点头。
“毒死他的命令,是你下的?”
太后又点头。
“赵福海呢?”
太后笑了。
“他服侍哀家二十年,该尽忠了。”
沈惊阙沉默三息,忽然问:“你就这么恨我?”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恨。”她说,“哀家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威胁到我儿子的位置。哪怕是误会,也不行。”
寝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沈惊阙开口。
“母后,”她缓缓道,“你输了。”
太后挑眉。
沈惊阙抬手,指向窗外。
太后顺着她手指望去——院子里,禁军已经包围了慈宁宫,火把通明,刀枪如林。
太后面色不变。
“你想杀哀家?”
沈惊阙摇头。
“不杀。”她说,“你是太后,是陛下的嫡母。杀了你,陛下会恨我一辈子。”
太后沉默。
沈惊阙继续道:“但从今日起,慈宁宫就是冷宫。母后安心礼佛,再不用操心朝堂的事了。”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不甘,也有释然。
“好孩子,”她说,“你比你父皇强。也比我儿子强。”
她起身,走向内室。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那个老道士,哀家见过。三年前,他来宫里找过哀家,说了一句话。”
沈惊阙眯起眼:“什么话?”
太后微微一笑。
“他说,另一枚玉玺的主人,很快就会来找你。”
她转身,消失在珠帘后。
——
回御书房的路上,沈惊阙一直沉默。
谢惊尘走在她身侧,忽然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她抬眸看他。
“在想,”她缓缓道,“另一枚玉玺的主人,会是谁。”
他握紧她的手。
“不管是谁,”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远处,夜色渐深。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