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风云突变。
沈惊阙刚在偏殿落座——她仍不坐龙椅,只坐在幼帝身侧——便有御史出列,跪地高声道:“臣有本奏!”
幼帝看了沈惊阙一眼,见她点头,便道:“准。”
那御史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惊阙,高声道:“长公主功高盖世,平定叛乱,远征西域,臣等感佩之至。然如今国事已定,幼帝渐长,臣以为——长公主应还政于帝,退居后宫,以全君臣大义。”
殿中死一般寂静。
沈惊阙垂眸看着那人,没有说话。
另一人出列附和:“臣附议。长公主毕竟女流,久掌权柄,恐惹人非议。”
又一人:“臣也附议。”
再一人:“臣附议。”
转眼间,殿中跪了十七人,全是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
许轻照站在殿门口,手已经按在枪套上。谢惊尘按住他,微微摇头。
沈惊阙终于开口。
“说完了?”
十七人齐齐低头,不敢看她。
她起身,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向那十七人。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踩在人心尖上。
她走到第一个御史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颤声道:“臣、臣御史张勉……”
她点头,转身看向幼帝。
“陛下觉得,臣该还政吗?”
幼帝愣住,小脸涨得通红,忽然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沈惊阙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
“不要!姑姑不走!”
沈惊阙低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十七人。
“听见了?”
十七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走回第一个御史面前,忽然问:“端王谋反那夜,你在何处?”
张勉脸色骤变。
“臣、臣在家中……”
“家中?”沈惊阙冷笑,“你家中那晚来了个客人,对吧?”
张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沈惊阙继续道:“那人带了一箱金子,让你在事成之后替他说话。事没成,金子你收了,话还是要说。对吧?”
张勉瘫软在地。
沈惊阙不再看他,走向第二个人。
“你,端王谋反前三天,去他府上喝过酒。”
又走向第三个人。
“你,收了西域商人五千两银子,让他们在京城开店。”
第四人。
“你,私吞边关军饷三千两。”
第五人。
“你,强抢民女,杀人灭口。”
……
十七人,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胆战——她不是在朝一天,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沈惊阙走回玉阶前,转身,面向群臣。
“朕不在朝这一个月,你们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扬手散落。
那是这一个月里,老四老七潜入京城收集的情报——谁见了谁,谁收了谁的钱,谁说了什么话,全部记录在案。
群臣跪了一地,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喘。
沈惊阙看着那十七个瘫软在地的人,淡淡道:
“拖下去,斩了。”
禁军上前,拖着十七人往外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很快消失在殿外。
殿中死一般寂静。
沈惊阙走回幼帝身边,坐下。
“还有谁要说话?”
无人敢应。
她点点头,对幼帝道:“陛下,退朝吧。”
幼帝懵懵懂懂地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挥了挥手。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大殿。
——
当夜,御书房。
沈惊阙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叠情报。谢惊尘推门进来,手里照例端着那碗汤。
“一天杀十七个,够狠。”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把汤碗放在案上,忽然道:“那十七个人,其实不是主谋。”
沈惊阙抬眸看他。
他指着情报上的一行小字:“这个张勉,事发前三天见过一个人——不是端王,是宫里的人。”
沈惊阙眯起眼。
“宫里?”
“一个太监。”谢惊尘道,“姓刘,是幼帝身边的近侍。”
沈惊阙沉默。
幼帝身边的人……
她起身,往外走。
谢惊尘拦住她:“现在去?”
“现在去。”
——
永寿宫,幼帝寝殿。
沈惊阙推门而入时,幼帝正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呆。见她来了,他眼睛一亮,张开手臂要抱抱。
沈惊阙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目光扫过殿中——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最前面那个中年太监,正是刘姓近侍。
“刘公公,”她开口,“你跟了陛下多久了?”
刘太监低头道:“回长公主,三年了。”
“三年。”她点头,“端王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在这三年里替他盯着陛下?”
刘太监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奴才、奴才冤枉……”
沈惊阙抬手,老四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至少五百两。
“这是从你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沈惊阙淡淡道,“端王府的印记,还留在上面。”
刘太监瘫软在地。
幼帝在她怀里,仰头问:“姑姑,刘公公怎么了?”
沈惊阙低头看他,目光柔和了一瞬。
“他病了,”她说,“要去养病。姑姑给你换个人,好不好?”
幼帝懵懂地点头。
沈惊阙挥手,禁军上前,把刘太监拖了下去。
殿外,隐约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
安顿好幼帝,沈惊阙走出永寿宫。
月色如水,洒在宫道上。谢惊尘站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递上披风。
“查清楚了?”他问。
她点头。
“还有同党吗?”
她望向远处的黑暗,缓缓道:
“有。但今晚,他们该睡不着了。”
他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去歇着。”
她点头,两人并肩走入月色。
身后,永寿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远处,不知哪座宫殿里,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