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独白
我是林深的影子。
我诞生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夜,老槐树下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月光把他的轮廓拓在地上,我便有了形状。
最初,我只是一团混沌的黑,跟着他抬手,跟着他蹲坐,跟着他呼吸。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我有了意识。我看着他攥着半块西瓜,眼神亮晶晶地追着蚂蚁跑,看着他因为我先一步抬起的手而僵住,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我怕吓到他,便立刻安分下来,贴在地上,装成一个寻常的影子。
他开始刻意躲着光,我便跟着他缩在暗处。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我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一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他藏在课本里的心事。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对着天花板发呆,我便溜出来,在地板上踱步,替他丈量这漫漫长夜。
我是他的另一面,是他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是他藏在心底的勇气。
高二那年,他遇见了苏晚。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笑起来像盛满了阳光。他偷偷看她的时候,我比他先一步把目光投过去;他不敢靠近的时候,我便悄悄伸长,碰一碰她的影子。我只是想替他,靠近一点点那个遥不可及的光。
篝火晚会那晚,火光映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眼里的渴望,那么浓烈,那么滚烫。我终于忍不住,挣脱了他的束缚,飘向那个跳舞的身影。可苏晚的影子拦住了我,那是一种本能的守护。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惊慌。
那一刻我才懂,我不能替他做决定,我只能陪着他,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后来,他终于牵起了苏晚的手。火光里,他的笑容比篝火还要明亮。我慢慢退回去,贴回他的脚下。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和我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长大了,变得开朗,变得勇敢。他不再对着我说话,因为那些心事,他已经能坦然说给旁人听。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养花,学会了爱与被爱。我便替他,在深夜里拂过那些多肉的叶片,替他,在月光下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他成了父亲,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时,我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像月光一样。那个小生命的影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我知道,那是另一个灵魂的开始,像当年的我一样。
女儿长大,发现了自己影子的秘密。他蹲在她面前,慢慢讲起我们的故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已经有了银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岁月的沉淀。我贴在地上,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陪伴,都是值得的。
他八十岁那年,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孙子绕着他跑,笑声清脆。阳光很暖,暖得他快要睡着。我的轮廓越来越淡,快要和阳光融为一体。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想起他攥着西瓜的小手,想起他惊慌的眼神。想起篝火晚会的火光,想起苏晚的白裙子,想起女儿的啼哭,想起岁月里的每一个瞬间。
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另一面,是他藏在时光里的,最珍贵的自己。
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缓。
我没有离开。
我只是,融进了他的骨血里,融进了他的记忆里,融进了每一个有光的地方。
以后,当他的孙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时,当他的孙女对着影子说话时,我会在光里,悄悄眨眨眼。
因为,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有影的地方,就有,未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