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十岁这年，林深搬进了带阳台的公寓。

　　周末的午后，他总爱搬一把藤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小说。阳光越过栏杆，在地板上投下他的影子，轮廓温和，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像一只蜷着的猫。

　　苏晚偶尔会来串门，带一盒自己烤的曲奇，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两人聊着天，从工作里的烦心事，到学生时代的糗事，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现在好像完全不在意影子的事了。”苏晚咬着曲奇，忽然开口。

　　林深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它似乎感应到了，轻轻晃了晃边缘。“不是不在意，是习惯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苏晚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影子：“它以前总偷偷碰我的影子，现在怎么不闹了？”

　　“因为它知道，我现在敢自己开口约你喝茶了。”林深也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温柔。

　　影子又晃了晃，像是在害羞。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林深的生活渐渐有了烟火气。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养多肉，阳台的角落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影子会在深夜里，悄悄伸长，拂过那些肥厚的叶片，像是在替他照看。

　　他不再对着影子说心事，因为那些曾经藏在心底的话，他都能坦然说给旁人听。他变得开朗，同事说他身上有种温和的力量，像晒足了阳光的棉被，让人觉得安心。

　　只有在某个独处的深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时，影子会悄悄从他的身体里溜出来，在地板上踱步。林深假装睡着，眯着眼看它。影子会走到阳台，对着月光站一会儿，然后轻轻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他，再慢慢缩回去，贴回他的脚下。

　　林深知道，它在替他，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月色。

　　第六章新生

　　三十五岁那年，林深成了父亲。

　　女儿降生的那天，医院的窗户透进清晨的光，他抱着小小的婴儿，指尖都在发颤。护士笑着说：“你看，宝宝的影子好小啊。”

　　林深低头，看见阳光落在襁褓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影子，像一片羽毛。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夜，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影子不一样时的恐惧，想起那些躲在黑暗里的日子。原来，每个生命来到这世上，都带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影子，带着一个藏在暗处的自己。

　　女儿渐渐长大，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小苗。她喜欢追着自己的影子跑，嘴里喊着：“爸爸，你看，它跟着我呢！”

　　林深牵着她的手，陪她在阳光下奔跑。看着女儿的影子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忽然觉得，原来影子最本真的样子，就是这样，笨拙又执着地，跟着主人的脚步。

　　有天晚上，女儿半夜哭着醒来，说梦见自己的影子跑掉了。林深抱着她，坐在窗边，指着月光下的小小影子说：“别怕，它不会跑的。它是你的好朋友，会陪着你长大。”

　　女儿眨着眼睛，问：“那它会像爸爸的影子一样吗？会偷偷做小动作吗？”

　　林深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正安静地贴在地板上，和女儿的影子挨在一起。他忽然明白，这么多年，不是影子变得安分了，而是他和影子，终于真正融为一体。那些曾经被影子替他做的事，如今他都能自己去做；那些曾经被影子藏着的勇气，如今都长在了他的骨血里。

　　“会的。”林深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温柔，“它会帮你，藏起那些你不敢说的话，那些你不敢做的事。等你长大了，它就会变成你。”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月光落在父女俩身上，两个影子依偎着，像一幅安静的画。

　　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第七章归途

　　人到中年，林深渐渐懂得了离别。

　　先是外婆去世，然后是苏晚嫁人，搬去了另一个城市。送别苏晚那天，高铁站的阳光很烈，两人站在进站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以后要常联系。”苏晚笑着说，眼里却有泪光。

　　“一定。”林深点点头，看着她的影子，又看看自己的，“你的影子，要好好的。”

　　苏晚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它会陪着我，就像你的影子陪着你一样。”

　　列车开动的时候，林深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阳光依旧很烈，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却没有像年少时那样，焦躁地晃动。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陪着他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的日子，林深依旧过着平淡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陪女儿写作业，周末去公园散步。他的头发渐渐有了银丝，脚步也慢了下来，影子跟着他，也变得沉稳。

　　女儿上高中那年，有天放学回家，忽然对他说：“爸爸，我发现我的影子好像不一样。它有时候，会比我先一步抬起手。”

　　林深正在厨房洗碗，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他擦干手，走到女儿身边，指着窗外的夕阳说：“那是因为，它是另一个你。一个更勇敢，更自由的你。”

　　女儿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林深蹲下身，和她平视，慢慢讲起自己七岁那年的夏夜，讲起高中时的篝火晚会，讲起他和影子的那些年。

　　女儿听得入了迷，末了，轻轻问：“那它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林深摸了摸她的头，“只要你需要，它就会一直在。等你不需要它替你藏心事的时候，它就会住进你的心里，和你永远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洒进屋里，落在父女俩的身上，两个影子紧紧依偎着，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回响。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安静地贴在地上，轮廓柔和，带着岁月的痕迹。他知道，这一辈子，影子都会陪着他。从七岁那年的夏夜，到白发苍苍的暮年，从青涩的少年，到沉稳的中年，它会陪着他，走过所有的春夏秋冬，走过所有的离别与重逢。

　　它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另一面，是他藏在时光里的，最珍贵的自己。

　　终章光与影

　　八十岁的林深，躺在摇椅上，晒着午后的太阳。

　　女儿已经成家立业，孙子绕着他的摇椅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爷爷，爷爷，你看我的影子！”

　　林深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看着那个跟着他跑的小小影子，嘴角的笑意从未停下。

　　阳光很暖，暖得他快要睡着了。他的影子贴在地上，很淡，很轻，像是快要和阳光融为一体。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影子不一样时的恐惧；想起高中时的篝火晚会，影子飘向苏晚时的勇敢；想起女儿降生那天，医院里的晨光；想起苏晚嫁人时，高铁站的烈阳。

　　这一生，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缓。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和他告别，又像是在和他低语。

　　它没有离开。

　　它只是，慢慢融进了他的身体里，融进了他的骨血里，融进了他走过的每一段时光里。

　　阳光依旧灿烂，孙子的笑声清脆响亮。

　　光与影，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有影的地方，就有，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