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垃圾场的泥泞泡得愈发黏腻。韩枢羽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伞面倾向李肆芸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透。他看着远处法医团队将“老鬼”的尸体抬上担架,蓝色尸袋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般疯长。
“技术科刚发来消息,”韩枢羽的对讲机里传来小张急促的声音,“那块布料碎片的材质分析出来了,是特制的阻燃纤维,常用于……”
“军用装备。”李肆芸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抬手抹了把脸颊上的雨珠,指尖划过眉骨时,那道平日里藏在英气下的柔和线条绷得笔直,“我们部队最新配发的作训服,用的就是这种纤维。”
韩枢羽猛地转头看她。雨珠顺着李肆芸的帽檐滴落,在她军绿色的肩章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如果布料来自武警作训服,意味着什么?内部人员涉案?还是作案者刻意留下的误导线索?
“查,”韩枢羽对着对讲机沉声道,“全市所有申领过这种作训服的单位和个人,包括退役人员,名单立刻调出来。另外,给‘老鬼’做加急尸检,重点查他胃容物和指甲缝里的残留物。”
“是,韩队!”
李肆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她知道这道指令背后的重量——一旦真的牵扯出内部人员,对武警部队的声誉将是毁灭性打击。但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拨通号码:“让装备处立刻核查近三个月的作训服损耗记录,尤其是编号在B700至B800区间的,有没有丢失或报废异常。”
挂了电话,她抬头对上韩枢羽的目光。两人视线在雨幕中相撞,没有多余的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份决心——不管背后牵扯到谁,这案子必须查到底。
回到市局时已是下午三点。技术科的灯光亮得刺眼,小张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单抓头发,见两人进来,立刻递上一份报告:“韩队,李副司令,‘老鬼’的身份确认了,真名叫王建军,有三次盗窃前科,主要在古玩黑市倒腾东西。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频繁,机主登记名叫‘刘三’,但身份信息是假的。”
韩枢羽接过通话记录单,指尖点在最后一次通话时间上——昨晚九点十七分,正好是“老鬼”死亡时间的前一小时。“这个刘三的号码,定位到具体位置了吗?”
“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城区的钟鼓楼附近,之后就关机了。”小张调出地图,指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砖墙区域,“那片是老居民区,巷子纵横交错,监控覆盖率不到三成。”
李肆芸凑过来看地图,手指在钟鼓楼西侧画了个圈:“这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后来和地下管网连通,说不定和我们之前推测的撤离路线有关。”
韩枢羽的目光落在防空洞入口与军用物资中转站的直线距离上,不过两公里。“武警那边的作训服核查有结果了吗?”
“刚收到消息,”李肆芸看着手机眉头紧锁,“B732号作训服在半个月前报了报废,登记原因是训练时撕裂,但回收记录上没有实物签收。”
“领用人是谁?”
“特战中队的一个老兵,叫赵猛,三个月前退伍了。”李肆芸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认识他,军事素质顶尖,当年在反恐演习里拿过格斗冠军。”
韩枢羽拿起那份作训服报废单,赵猛的签名龙飞凤舞,末尾的日期正好是第一起古董盗窃案发生的前三天。“查赵猛的下落,还有他退伍后的所有活动轨迹。”他将单子拍在桌上,“小张,带两个人去钟鼓楼片区摸排,重点查刘三的号码信号消失的区域,注意防空洞入口附近。”
“是!”
等人都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李肆芸。窗外的雨还没停,敲在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韩枢羽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赵猛这个人,”李肆芸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复杂,“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常年卧病,退伍时申请过补助,但因为一次任务失误受了处分,没批下来。”
韩枢羽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任务失误?他抬眼看向李肆芸,对方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的雨帘:“去年有次抓捕毒贩,他为了救一个人质,违反了行动规程,导致两名队友受伤。虽然最后人质救回来了,但部队里纪律严明,该给的处分一点没少。”
所以,他有动机?报复部队,或者为了钱?韩枢羽没问出口。他看得出李肆芸语气里的惋惜,那种对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可能涉罪的矛盾,他多少能理解——就像刑警队里如果有人出了问题,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我让人去查赵猛母亲的住院记录,”韩枢羽打破沉默,“还有他退伍后的银行流水。”
李肆芸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递给他。里面是她手绘的钟鼓楼片区草图,防空洞入口处用红笔圈了个三角,旁边标注着“通风口三个,均朝向西北”。“这是我去年带队清剿传销窝点时画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纸页边缘有些磨损,铅笔线条被雨水洇过,晕开淡淡的痕迹。韩枢羽看着那工整的标注,突然想起早上在会议室里,她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女人,其实比谁都心细。
“谢了。”他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突然多了点微妙的尴尬,韩枢羽清了清嗓子,“我带一队人去钟鼓楼,你这边……”
“我去赵猛母亲住的医院。”李肆芸站起身,理了理制服下摆,“如果他真的涉案,大概率会去见家人。”
五点半,雨势渐歇。韩枢羽带着两名警员钻进钟鼓楼附近的老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侧的红砖墙爬满青苔,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滴着水,在暮色里晃出朦胧的光晕。
“韩队,你看这儿。”一名警员指着巷子深处的垃圾桶,里面有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沾着点深色的布料纤维,和技术科提供的阻燃纤维样本颜色一致。
韩枢羽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瓶子。瓶身上没有指纹,显然被刻意擦拭过。“顺着这条路往前搜,注意墙根和排水口。”
巷子尽头是片拆迁中的空地,断壁残垣间堆着建筑垃圾。韩枢羽的目光被一道新挖的土痕吸引,顺着土痕走到一堵矮墙后,发现那里的杂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地面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军靴印。
“是武警特战靴的鞋底花纹。”韩枢羽掏出手机拍照,“通知技术科来取证,另外,把无人机调过来,重点监控这片区域的屋顶和防空洞入口。”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小张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韩队,查到了!刘三的号码虽然是假的,但我们通过基站数据反推,发现这个号码曾在一周前联系过一个古董修复师,叫周明,就在钟鼓楼附近开了家店!”
韩枢羽心里一紧:“地址发过来。”
周明的古董修复店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块“聚古轩”的木匾,门是虚掩着的。韩枢羽示意警员守住前后门,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木屑的味道,货架上摆着些残缺的瓷器和铜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拿着小刻刀修补一个青瓷碗,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眼神慌乱。
“周明?”韩枢羽亮明证件,“我们正在查王建军的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我不认识什么王建军……”
“是吗?”韩枢羽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旁边一个没修好的银质烟盒,盒身上的花纹和第三名收藏家丢失的那个一模一样,“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周明的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是……这是客户送来修的……”
“哪个客户?用刘三的号码联系你的那个?”韩枢羽步步紧逼,“他让你修这些东西,给了你多少钱?”
周明突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我说……我说……是一个穿武警制服的男人让我修的,他说修好了给我五万块。他还说,如果警察来问,就让我什么都别说,否则……否则我家人就没命了……”
穿武警制服的男人?韩枢羽的心沉了下去:“他长什么样?有没有说别的?”
“很高,大概一米八五,肩膀很宽,左手手腕上有块疤。”周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昨天下午来过,拿走了修好的烟盒,还说……还说老鬼办事不利,留着没用了……”
左手腕有疤。韩枢羽立刻想到李肆芸说的赵猛——资料里写着,赵猛在一次训练中被划伤过左手腕。
“他还会来吗?”
“他说今晚七点,来拿这个青铜镜。”周明指着工作台下的一个木盒。
韩枢羽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他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各单位注意,目标男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左手腕有疤,可能穿武警制服,预计七点出现在聚古轩附近。布控待命,非必要不许开枪。”
挂了对讲机,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墙根下踱步。暮色渐浓,红灯笼的光晕透过雨雾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块被打翻的胭脂,美得有些诡异。
七点整,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韩枢羽屏住呼吸,看见一个穿武警作训服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身形挺拔,左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沉稳地朝店里走来。
就是他。韩枢羽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尖微微发力。
就在那人即将走到店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屋顶的监控探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拆迁空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韩枢羽低喝一声,率先冲出店门。
那人跑得极快,在狭窄的巷子里辗转腾挪,动作敏捷得像只猎豹。韩枢羽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对方突然一个侧翻,从一堵矮墙的缺口翻了过去,落入拆迁空地。
韩枢羽跟着翻过去,落地的瞬间,看见那人正朝着防空洞入口跑去。他掏出枪,厉声喝道:“站住!警察!”
那人没有回头,纵身跳进了防空洞入口。韩枢羽紧随其后,刚钻进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劲风,他下意识地侧身闪躲,肩膀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枪脱手掉在地上。
“韩枢羽?”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嘲讽,“没想到刑警队的大队长,身手这么差。”
韩枢羽摸出腰间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在对方脸上。是赵猛,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做这些?”韩枢羽稳住身形,警惕地看着他。
赵猛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戾气:“为什么?你问问李肆芸,当年如果不是她坚持按规矩处分我,我妈怎么会没钱做手术?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提到李肆芸,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些古董是给‘老板’找的,通讯设备也是‘老板’要的。等我拿到钱,就带我妈走,谁也拦不住!”
“‘老板’是谁?”
赵猛突然冲了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韩枢羽的脸。韩枢羽侧身避开,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防空洞里空间狭窄,韩枢羽的肩膀受了伤,动作有些受限,渐渐落了下风。就在赵猛将他按在墙上,拳头即将砸下来时,一道强光突然照了进来。
“赵猛,住手!”
是李肆芸的声音。她举着手电筒站在洞口,身后跟着几名武警,枪口都对准了赵猛。
赵猛看到她,眼神变得更加疯狂:“李肆芸!你来得正好!今天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猛地松开韩枢羽,转身朝李肆芸扑去。李肆芸没有后退,侧身躲过他的扑击,手肘顺势击在他的肋下。赵猛吃痛,踉跄着后退几步,李肆芸跟上一记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武警立刻上前将他制服。
韩枢羽捂着受伤的肩膀走过去,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猛,沉声问道:“‘老板’到底是谁?”
赵猛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李肆芸,眼神复杂:“你们查不到的……他就在你们身边……”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李肆芸脸色一变,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赵猛!你怎么了?”
赵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韩枢羽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检查赵猛的口鼻,发现他嘴里藏着一颗 cyanide 胶囊。
“他早就准备好了后路。”韩枢羽站起身,看向李肆芸。她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落在赵猛的尸体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防空洞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场仓促的落幕伴奏。韩枢羽看着李肆芸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案子,远远没有结束。那个神秘的“老板”,就像藏在雨幕里的影子,还在暗处窥伺着他们。
他走到李肆芸身边,轻声道:“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查。”
李肆芸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韩枢羽身边时,她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秒:“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韩枢羽笑了笑,尽管肩膀疼得厉害,“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赵猛说的‘老板在身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并肩走出防空洞,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长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仿佛在提醒着他们,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