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后半夜的风卷着湿冷的潮气钻进防空洞,韩枢羽裹紧了外套,看着技术科的人将赵猛的尸体抬出去。尸体被抬过李肆芸身边时,她侧过脸,望着洞壁上斑驳的霉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配枪。
“他嘴里的氰化物胶囊,是军用规格。”韩枢羽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胶囊外壳有缓释层,正常情况下能藏在舌下两小时不溶解,显然是早有准备。”
李肆芸没回头,喉结动了动:“特战队员的野外生存训练里,有教过如何自制应急氰化物。但这种缓释胶囊……只有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才会配发。”
韩枢羽的眉峰拧得更紧。特殊任务?赵猛三个月前就退伍了,哪来的权限接触这种东西?
“赵猛母亲那边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医院说他昨天下午去过,给母亲交了五万块住院费,没说几句话就走了。”李肆芸转过身,眼底泛着红血丝,“他母亲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五万块。正好是周明说的修古董的报酬。韩枢羽想起赵猛临死前那句“老板在你们身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如果赵猛只是被利用的棋子,那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偷那些古董和通讯设备?
凌晨三点,市局解剖室的灯还亮着。韩枢羽站在观察窗外,看着法医剖开赵猛的胃。胃容物里除了少量未消化的面包碎屑,还有一些白色粉末残留。
“是镇静剂。”法医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剂量不大,足够让人意识模糊,但还能保持行动能力。”
韩枢羽心里一动。赵猛是特战队员,对药物的警觉性远超常人,谁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服下镇静剂?
“李副司令,”他拨通电话,“查一下赵猛退伍后接触过的所有战友,尤其是和他同期退伍、或者在同一个中队待过的人。”
“已经在查了。”李肆芸的声音带着疲惫,“另外,军用物资中转站丢失的通讯设备,技术部门做了模拟追踪,发现它们的信号曾在昨晚十点出现在港口附近,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港口。韩枢羽立刻翻开地图,星城市的港口是国际贸易枢纽,每天进出的货轮数以百计,想在那里找到一批失窃的通讯设备,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让人去查港口的监控和货运记录。”韩枢羽揉了揉眉心,“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嗯”。挂了电话,韩枢羽看着解剖室里亮白的灯光,突然想起李肆芸站在防空洞口的背影,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却在那一刻透出难以言说的落寞。
第二天早上七点,韩枢羽刚走进办公室,就被桌上的一份报告吸引。是“老鬼”的详细尸检报告,其中一页用红笔圈了出来——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除了泥土和纤维,还有微量的荧光粉。
“这种荧光粉很特殊,”技术科的警员解释道,“是舞台专用的长效荧光粉,在黑暗中能发光十二个小时以上,市面上只有一家叫‘光影道具’的店在卖。”
韩枢羽立刻让人查“光影道具”的位置,结果显示就在钟鼓楼附近,距离周明的“聚古轩”不到两百米。
“有意思。”他拿起外套,“去会会这家店的老板。”
“光影道具”的店面比想象中要大,门口摆着各种夸张的面具和戏服,店里光线昏暗,墙上挂着的荧光灯管发出幽绿的光。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用镊子给一个骷髅头道具贴荧光眼睛。
“警察。”韩枢羽亮明证件,“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官、警官,我没犯法啊。”
“王建军,也就是老鬼,你认识吗?”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认、认识,他偶尔来买些荧光粉,说是晚上去工地干活,怕看不清路。”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买了一大罐长效荧光粉,还问我有没有能干扰监控信号的设备。”男人咽了口唾沫,“我店里哪有那种东西,就没理他。”
干扰监控信号的设备?韩枢羽想起军用物资中转站的监控在火灾前被干扰过,难道老鬼也参与了那起案子?
“他买荧光粉干什么?”
“他没说,就说要在‘那个地方’做标记。”男人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他那天还提到一句,说‘老板’让他把东西藏在‘聚古轩’后面的废弃邮箱里,等信号。”
韩枢羽心里一凛:“废弃邮箱具体在什么位置?”
男人指了指店后巷的方向:“就在周明家店后面的墙根下,早就不用了,锁都锈死了。”
韩枢羽立刻带着警员赶往“聚古轩”后巷。那是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邮箱,锁孔里塞满了泥沙。技术人员撬开邮箱,里面果然有个黑色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唐代青铜镜——正是第一起盗窃案丢失的那件古董。
铜镜背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纹,边缘处沾着点荧光粉,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绿光。韩枢羽翻过来,发现镜面被人用硬物划了个十字,十字中心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凹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技术科的人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像是被特制的工具凿出来的,里面好像还嵌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韩枢羽的手机响了,是李肆芸打来的。
“赵猛的战友查到了。”她的声音很急促,“有个叫孙强的,和赵猛同期退伍,现在在港口当货运调度员。更重要的是,孙强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退休副局长,叫孙志国。”
韩枢羽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孙志国,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十年前破获的那起文物走私大案,就是孙志国带队的,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
“孙强最近的行踪有异常吗?”
“他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正好在港口值班,负责调度一艘去东南亚的货轮。”李肆芸的声音带着寒意,“那艘货轮的 cargo 清单上,有一批‘精密仪器’,发货人信息是假的。”
“立刻控制孙强!”韩枢羽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港口!”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枚青铜镜,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被偷走的古董,恐怕不只是古董那么简单。
港口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韩枢羽赶到时,李肆芸已经带着武警把货运调度室围了起来。孙强被按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孙强,军用物资中转站丢失的通讯设备,是不是你帮忙运走的?”李肆芸开门见山。
孙强猛地抬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那这个呢?”韩枢羽拿出青铜镜的照片,“老鬼藏在邮箱里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取?”
孙强的眼神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父亲孙志国,是不是也参与了?”韩枢羽步步紧逼。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孙强的痛处,他突然激动起来:“是!都是他逼我的!他说只要帮‘老板’把东西运出去,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治好我妈的病!”
“‘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孙强哭了起来,“我只见过他的手下,每次都是通过加密邮件联系,交易地点也不固定。我爸说,那个‘老板’手里有他当年办文物案时的把柄,要是不听话,就把我们全家都毁了!”
韩枢羽和李肆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孙志国,一个退休的副局长,竟然被人拿捏着把柄?那这个“老板”的能量,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那艘货轮呢?”李肆芸问道。
“已经离港了,预计明天中午抵达东南亚。”孙强绝望地说,“通讯设备就藏在‘精密仪器’的箱子里,箱子上有个红色的标记。”
韩枢羽立刻联系海事部门,要求拦截货轮,但得到的回复是——那片海域属于国际公海,没有正当理由无法拦截。
“必须找到证据。”韩枢羽看向李肆芸,“孙志国现在在哪?”
“根据监控,他昨天下午去了城郊的一处疗养院。”李肆芸调出地址,“说是去看望老战友。”
城郊的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环境清幽。韩枢羽和李肆芸找到孙志国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和韩枢羽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副局长判若两人。
“孙副局长。”韩枢羽在他身边坐下。
孙志国慢慢转过头,看到他们,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肆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解。
孙志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十年前的文物案,我为了尽快结案,屈打成招,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后来病死在牢里,留下一个儿子。现在,他回来报复了。”
韩枢羽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儿子是谁?”
“他现在叫秦峰,是个古董商人。”孙志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当年被偷的那些古董,其实是他父亲的收藏。他偷回去,是想物归原主。”
“那军用通讯设备呢?”
“秦峰说,那些设备能帮他在国外建立安全的通讯渠道,彻底摆脱某些人的控制。”孙志国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帮他,一是赎罪,二是怕他走极端——他手里,还有当年我屈打成招的证据,一旦曝光,整个公安系统都会受到牵连。”
韩枢羽看着照片上的秦峰,突然想起铜镜背面的凹痕:“那些古董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孙志国点了点头:“秦峰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在那些古董里藏了一份关于某座古墓的地图。秦峰说,那座古墓里的文物,足够他补偿所有被他父亲牵连的人。”
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了。秦峰为了给父亲翻案,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赵猛、老鬼、孙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秦峰现在在哪?”
“不知道。”孙志国摇了摇头,“他很谨慎,从不透露自己的位置。但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去那座古墓。”
“古墓在哪?”
孙志国刚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倒了下去。韩枢羽和李肆芸立刻冲过去,发现他嘴角溢出了和赵猛一样的黑色血沫。
“快叫救护车!”
但已经晚了。孙志国看着韩枢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救护车呼啸而来,却只能拉走一具冰冷的尸体。韩枢羽站在原地,看着孙志国被抬走,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曾经的英雄,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孙志国的手机。”李肆芸突然提醒道。
韩枢羽立刻从孙志国的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发现了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收件人是秦峰,内容只有一串坐标。
“这是……”
“应该是古墓的位置。”李肆芸看着坐标,脸色凝重,“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属于禁区。”
韩枢羽看着那串坐标,突然想起赵猛临死前的话——“老板在你们身边”。秦峰会不会就在他们身边?那个看似无关的周明,或者“光影道具”的老板?
“查秦峰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和自然保护区相关的人。”韩枢羽对着对讲机下令,“另外,申请进入自然保护区的许可,我们要去那个坐标看看。”
下午五点,许可批下来了。韩枢羽和李肆芸带着一队警员和武警,驱车前往自然保护区。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说,秦峰真的只是为了翻案吗?”李肆芸突然开口,“如果只是为了古墓里的文物,他没必要偷军用通讯设备。”
韩枢羽也在想这个问题。秦峰的动机,似乎并不像孙志国说的那么简单。
“还有那个铜镜上的凹痕,”他补充道,“技术科初步检测,里面嵌着的是一种微型芯片,像是……定位装置。”
李肆芸的眉头皱得更紧:“定位装置?他想定位谁?”
车子到达保护区入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护林员告诉他们,那个坐标位于保护区深处的一片原始森林,里面有很多野生动物,而且没有路,只能徒步进去。
“我们带你们去。”护林员自告奋勇,“我对那片森林熟。”
韩枢羽看了看天色,决定先在保护区的值班室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值班室很小,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韩枢羽让其他队员在外面搭帐篷,自己则和李肆芸留在值班室整理资料。
“这是秦峰的详细资料。”李肆芸将一份报告递给韩枢羽,“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国外待了五年,一年前才回国做古董生意。”
韩枢羽翻看着报告,注意到秦峰在国外时,曾在一家军工企业实习过。“他懂军工技术?”
“很有可能。”李肆芸点头,“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干扰军用监控,还知道如何利用通讯设备。”
夜深了,外面传来虫鸣声。韩枢羽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李肆芸,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轻轻拿过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英气的线条。韩枢羽突然觉得,这个总是紧绷着神经的女人,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森林。秦峰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个等待捕猎的猎手。而他们,正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韩枢羽握紧了腰间的枪,眼神变得坚定。无论秦峰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阻止他。
因为,他是警察。而李肆芸是军人。他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夜,越来越深。森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韩枢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