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行完礼,缓缓直起身时,秘境里的霞光正落在她的肩头,将那一身素白的衣袍染得温润柔和。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依旧紧紧握着那枚微凉的青渊玉,玉中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经脉,让她原本还有些虚浮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守渊老人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怜惜。他知道,眼前这个刚刚从生死边缘走回来的姑娘,心里装着的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坚定。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因为一句温言软语就轻易交付真心,也不会再因为一点信任就不顾一切奔赴。诛仙台那一跳,摔碎的是她的仙骨,熄灭的是她的情爱,可也正是那场粉身碎骨,让她真正活成了自己。
“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下,那往后这段日子,便安心在此处修行。”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这秘境之中的一草一木,皆受上古灵气滋养,比九重天的修炼之地还要精纯数倍。你不必急于求成,只管顺着自身血脉的气息慢慢引导,让青渊玉与你自身的力量相融,便是最好的修行。”
灵汐轻轻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救了她性命的秘境。
这里很大,却并不空旷。入目所及之处,是成片成片晶莹剔透的灵草,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滚动,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却能让空气中的灵气又浓上几分。不远处有一汪小小的清泉,泉水呈现出淡淡的碧色,水面平静无波,却能清晰地倒映出头顶的霞光与灵珠,看上去安静又治愈。秘境的边缘被一层柔和的光罩包裹,将外界混沌深渊的漆黑与阴冷彻底隔绝在外,里面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寒暑变化,永远是这样不冷不热、不亮不暗的温度,最适合静心养气。
从前在九重天,她住在揽月轩。那是夜玄宸亲自为她安排的宫殿,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种满了她喜欢的花,摆着她喜欢的摆件。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全世界最安稳、最温暖的地方,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港湾。可直到诛仙台上那一刀又一刀的冷漠落下,她才终于明白,再华丽的宫殿,也困不住一颗想要背叛你的心,再温柔的曾经,也挡不住一句早已准备好的栽赃陷害。
揽月轩再美,也是一场骗局。
而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秘境,却是她真正的重生之地。
想到这里,灵汐轻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九重天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仙香,只有草木与泥土最干净的气息,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洗过一遍,连心底积压的沉闷与恨意,都悄悄淡去了几分。
她不是不恨了。
只是明白了,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只有静下心,让自己变强,才是对所有仇人最狠的报复。
“前辈,我该从何处开始修炼?”灵汐睁开眼,语气平静地询问。
她从前的修为,大多是为了跟上夜玄宸的脚步,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不拖后腿,为了能在他受伤时出手相助。那时候的她,修炼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如今重新开始,她连第一步该如何走,都有些茫然。
守渊老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伸手轻轻一指秘境中央那块巨大的白色暖玉:“你便在那块玉上打坐即可。那是整块上古暖玉髓,能安神、固魂、稳心,最适合你现在重塑后的身体。你什么都不用刻意做,只需盘膝坐好,将青渊玉握在掌心,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流动的气息,感受秘境里的灵气,顺着它们的方向游走,便是修行。”
灵汐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
那块暖玉她醒来时便躺过,触手温润,让人安心。此刻再看,才发现玉石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光晕,看上去普通,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厚重。
她没有再多问,轻轻应了一声:“好。”
说完,她一步步朝着暖玉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走到玉边,她轻轻弯腰,盘膝坐了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松懈。
青丘帝姬的风骨,就算跌落尘埃,就算粉身碎骨,也依旧刻在骨血里。
她将青渊玉放在双掌之间,掌心相对,闭目凝神。
一开始,她并不能完全静下心。
诛仙台上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锁仙链勒进皮肉的疼,天雷灼烧肌肤的烫,夜玄宸冷漠的眼神,芙蕖仙子垂泪的模样,天界众仙鄙夷的议论,还有自己纵身跃下时,那一句带着绝望的誓言。
每一幕,都锋利如刀。
每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她的呼吸开始微微发乱,体内刚刚平稳下来的气息也跟着躁动起来,原本温和游走的灵气忽然变得有些冲荡,经脉里传来一丝细微的胀痛。
守渊老人坐在不远处,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状况。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
心劫,从来都要自己渡。
旁人能救她的命,能助她的力,却不能替她抚平心上的伤。
灵汐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能感觉到体内气息的混乱,能感觉到经脉微微的刺痛,也能感觉到,自己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没有强行压制。
经历过一次生死,她早已不是那个遇事只会慌乱、只会委屈、只会等着别人来安慰的小姑娘。
她缓缓调整呼吸,吸气慢,呼气也慢,一呼一吸之间,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掌心的青渊玉上。
玉很凉,却又带着一丝持久的暖意。
那股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渗进来,顺着指尖,走到手腕,走到手臂,再缓缓汇入丹田。
原本躁动的气息,在碰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慢慢安静下来。
灵汐依旧闭着眼,脑海里不再刻意驱赶那些痛苦的记忆。
她任由画面浮现,任由情绪流动,不压抑,不逃避,不沉溺。
她看见自己初遇夜玄宸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天帝,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仙将,受了伤,跌落在青丘的桃花林里。她出于好心救了他,他醒来后看着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没有丝毫对狐族的偏见。
他说:“多谢姑娘相救,日后我必报答。”
那时候的她,笑得毫无防备。
她以为那是缘分,是宿命,是上天赐给她的良人。
她跟着他离开青丘,陪他征战,陪他隐忍,陪他一步一步走上九重天的最高位。他受伤,她以心头血喂药;他修为受损,她断尾相护;他被天界老臣刁难,她不顾一切站在他身前。
千年时光,一朝一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真心换真心,是这世间最不变的道理。
直到最后才知道,真心这东西,在权力与偏见面前,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灵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彻底释然的平静。
不爱了,也就不疼了。
不期待了,也就不伤了。
当最后一丝执念随着呼吸缓缓吐出体外时,灵汐只觉得浑身一轻。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扫去了万古尘埃。
体内的灵气瞬间变得温顺无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舒适温暖,从前隐在骨血里的暗伤,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抚平。暖玉之下源源不断地透出滋养的力量,青渊玉在掌心微微发烫,与她的血脉产生清晰的共鸣,额间的狐印轻轻亮起,九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缓缓舒展,又缓缓收回,每一次起伏,都让她的气息更强一分。
守渊老人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一丝欣慰。
他没有看错。
这个姑娘,不是被情所困的痴人,而是能渡心劫、破困局的强者。
灵汐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之间,她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一般。
没有饥饿,没有疲惫,没有杂念。
秘境之中无岁月,她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灵气相融,与血脉共鸣。
第七日清晨,灵汐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后来盛满恨意的金色狐瞳,此刻变得清澈、沉静、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轻视的力量。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轻快无比,经脉宽阔通畅,丹田之内气息饱满,比她重生之初要强上数倍不止。
她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
骨骼之间传来轻微的轻响,每一寸肌肤、每一寸筋骨,都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感觉如何?”守渊老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老人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从未移动过,安静地守着她,守着这片秘境。
灵汐转过身,对着老人微微躬身:“多谢前辈指点,我感觉……从未这般轻松过。”
是真的轻松。
不是身体上的轻松,是心上的轻松。
从前的她,活得太累。
要顾及夜玄宸的情绪,要顾及天界的眼光,要顾及青丘的立场,要顾及自己是不是足够好、足够乖、足够配站在天帝身边。
而现在,她什么都不用顾及。
她只需要顾及自己。
“你能渡过心劫,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用。”老人笑着点头,“心定则道稳,心乱则道消。你能放下千年执念,你的修行之路,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灵汐沉默片刻,轻声问:“前辈,心真的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吗?”
她其实还是会偶尔恍惚,偶尔在某个瞬间想起曾经的片段,只是不再疼,不再怨,不再有波澜。
老人望着她,语气认真:“不是放下,是放过。放过别人,更是放过自己。你不必强迫自己忘记,也不必强迫自己不恨,你只需要记住,你活着,不是为了跟过去纠缠,而是为了走向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恨可以是动力,但不能是枷锁。”
这一句话,轻轻落在灵汐心上。
她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她恨夜玄宸,恨芙蕖仙子,恨九重天的凉薄,可她不能一辈子活在恨里。
她要复仇,要清白,要尊严,但她更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记住了。”灵汐轻轻点头。
从这一天开始,灵汐正式开始了在秘境之中的修行。
她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每日清晨,在暖玉上打坐,吸纳秘境灵气,借助青渊玉稳固血脉;
白日里,在秘境之中慢慢行走,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感受自然的气息;
傍晚,坐在清泉边,静静看着水面倒影,梳理体内的力量;
夜里,依旧打坐修行,让仙元在沉睡中也能稳步增长。
守渊老人偶尔会开口指点她。
他不会直接教她招式,也不会强行给她灌输力量,只是在她气息不稳时提醒一句,在她方向错时点醒一声,在她迷茫时说一句通透的话。
老人懂的东西很多。
他懂上古血脉,懂狐族本源,懂天界规矩,懂人心,懂宿命,懂取舍。
有时候,他会跟灵汐讲一讲上古时期的故事,讲一讲青丘先祖的辉煌,讲一讲混沌深渊的来历,讲一讲九重天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灵汐总是安静地听,很少插话。
她从前在九重天,听到的全是歌颂天帝、贬低妖族、维护正道的话,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听话,要懂事,要安分。
可守渊老人告诉她:
“强弱不分种族,正邪不问出身。”
“狐族未必是妖,天界未必是正。”
“真心未必能换真心,但是强大,一定能护自己周全。”
这些话,一点点重塑了灵汐的认知。
她终于明白,她从前的悲剧,不是因为她是狐族,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弱,弱到只能任人摆布,弱到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若她足够强,夜玄宸不敢轻易定她的罪。
若她足够强,芙蕖仙子不敢明目张胆陷害她。
若她足够强,天界众仙不敢随意鄙夷践踏她。
力量,才是这世间最硬的底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许是数月,也许是数年,也许是近百年。
秘境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灵汐也不再去刻意计算。
她只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
她的经脉比从前宽阔十倍不止,仙元凝练如液态,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威压。额间的狐印时常自动发亮,九尾之力越来越稳定,她已经可以随意召唤狐尾虚影,而不会再力量失控。
青渊玉早已与她血脉相融,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瞬间隐藏所有气息,变成一个看上去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就算是天帝亲临,也未必能看穿。
她的心境,也越来越沉稳。
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不再冲动,不再迷茫,眼神沉静,举止从容,自带一股清冷威严。
那是属于青丘帝姬、也属于上古真神的气度。
这一日,灵汐修行完毕,缓缓走到秘境边缘。
她望着外面那片翻滚的漆黑浓雾,感受着结界传来的强大压制力。
换做刚重生时,她一靠近便会被弹回,可现在,她站在结界之前,已经能稳稳站住,不再被轻易震退。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结界。
一层淡淡的青光从她掌心浮现,那是青渊玉的力量,也是她自身的血脉之力。
结界微微震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打开。
灵汐轻轻收回手,没有失望,也没有急躁。
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虽然强了很多,但依旧不足以冲破混沌结界。
她还需要更强,更稳,更无懈可击。
守渊老人走到她身边,一同望着外界的黑雾。
“还着急回去吗?”老人轻声问。
灵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着急了。”
“我什么时候够强,什么时候再走。”
“我不会再带着冲动回去,我要带着绝对的力量回去。”
老人满意地点头:“你能有这份心境,比修为突破更难得。”
灵汐转头看向老人,忽然轻声问:“前辈,你说……夜玄宸现在,还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可此刻心境通透,她反而能坦然问出口。
老人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他或许不会记得你所有的好,但他一定会记得诛仙台上,你纵身跃下的那一刻。”
“有些人,只有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再也找不回来。”
灵汐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有嘲讽,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彻底无关紧要的平静。
“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我回去,不是为了让他后悔。”
“我回去,只是为了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清白,尊严,还有……我被硬生生夺走的一切。”
老人看着她,轻轻点头:“你长大了。”
“真正的青丘帝姬,本该如此。”
灵汐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混沌深处。
风轻轻吹过,白衣微动。
秘境的霞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安静。
她知道,她还会在这里修行很久。
也许是百年,也许是数百年,也许是更久。
她不急,不躁,不慌。
心已定,路已明。
剩下的,只是时间。
等到她真正踏出混沌深渊的那一天,
九重天的天,会变。
那些欠了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在此之前,
她只需要安静修行,心劫自渡,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