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镇之后,我们又走了十来天,一路往东南方向去。
唐小糖还在念叨那个老妇人的事,说以后路过青峰镇,要去看看她有没有真的去投奔客栈。谢云书笑她心软,她瞪了他一眼,说:“你心不软?你给那老妇人塞银子的时候我可看见了。”
谢云书被揭穿了,摸摸鼻子不说话。
大家都笑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第十一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柳树沟,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气氛不对。
天还没黑,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纪浅浅第一个开口。
谢云书皱着眉:“太安静了。”
唐小糖大大咧咧地往前走,想去敲门问问。刚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门突然从里面顶住了。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恐惧。
“大叔,我们是路过的人,想借宿一晚——”
“走!快走!别进来!”
唐小糖愣住了。
我上前一步:“大叔,出什么事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村子里闹瘟疫,死了好几个人了。你们快走吧,别染上。”
我们退到村口,面面相觑。
瘟疫。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纪浅浅的脸色很难看:“我在书上看过,瘟疫一旦暴发,整个村子甚至整个镇子都保不住。”
唐小糖急了:“那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么办?”纪浅浅看着她,“你会治病吗?”
唐小糖噎住了。
云归忽然开口:“我不会治病。但我奶奶教过我认草药。有些草药,可以治一些病。”
纪浅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草木药典》。翻了翻,递给她:“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云归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这个……我认识。奶奶教过我。这个叫‘青叶草’,能退热。还有这个——”她又翻了一页,“这个叫‘地根’,能解毒。”
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这个地根,我在厨房里用过!加在汤里能去腥味,但我不知道它能解毒。”
纪浅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有一个想法。”
那天晚上,我们没进村,在村口的树林里扎了营。
纪浅浅的想法是这样的——分头行动。
一队人去附近的镇上买药、找大夫,搞清楚这个瘟疫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另一队人留在村子附近,调查瘟疫的来源——好好的村子,怎么会突然暴发瘟疫?
“兵分两路,谁去镇上?”我问。
唐小糖举手:“我去!我跑得快!”
云归也举手:“我去认草药。”
小翠犹豫了一下:“我也去吧,我知道哪些药材能吃。”
沈青河说:“我跟我姐一起。”
沈青青点点头。
纪浅浅想了想:“我去调查来源。查事情,我在行。”
谢云书说:“我跟着浅浅姐,路上有个照应。”
江小渔说:“我也去调查。”
苏婆婆说:“我跟着调查的,走不快,但能帮忙。”
小花在云归怀里叫了一声,云归说:“小花说它跟着我。”
我看了看两边。
去镇上的人:唐小糖、云归、小翠、沈青青、沈青河。
调查来源的人:我、纪浅浅、谢云书、江小渔、苏婆婆。
“行。”我说,“三天后,不管查到什么,都在这个村子汇合。”
去镇上的人先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唐小糖走得最快,云归抱着小花跟在后面,小翠背着她的锅跑得气喘吁吁,沈青青和沈青河走在最后。
纪浅浅在我旁边站着。
“走吧,”她说,“咱们也有事要干。”
调查从村子周围开始。
我们先去了村后的山上——据村民说,水源在山顶。
山上有一条小溪,从山顶流下来,经过村子,流到山下的小河里。
纪浅浅蹲在小溪边,看了很久。
“水是清的。”她说,“不像有问题。”
谢云书往上走了一段,忽然喊我们:“你们来看!”
我们走过去。
他在一棵大树后面,发现了一堆东西。
是药渣。
而且不是一两天前的。是新鲜的。
江小渔蹲下去,用树枝拨了拨:“这是什么药?”
纪浅浅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治病的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让人生病的药。”
那天下午,我们在山上又发现了好几处药渣。
都在水源附近。
纪浅浅把药渣包起来,小心地收好。
“有人故意在往水里投毒。”她说,“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持续的、有计划的。”
谢云书的脸色很难看:“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纪浅浅站起来,看着远处,“普通老百姓搞不到这些药。这些东西,得是懂医的人才能配出来。”
我握紧了拳头。
“咱们顺着水源往上找。”
水源在山顶。
山顶上有一个小水潭,水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
水潭边上,有人住过的痕迹。
篝火的灰烬、吃剩的食物、还有——
一个包袱。
纪浅浅打开包袱。
里面有几本书,一包药材,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了一半的。
纪浅浅看完那封信,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下去——
“……瘟疫已散播至三县,预计半月内扩散至全州。届时朝廷必派兵封锁,百姓恐慌,民怨沸腾。大人可趁机联络朝中旧部,以‘安抚民心’为名接管州府军权。待北燕大军南下,里应外合……”
后面的字没写完。
但我已经不需要看完了。
我的手也在发抖。
北燕。
敌国。
有人在替敌国做事。
我们连夜赶回村子。
去镇上的人也回来了。
她们带了三个大夫,好几大包药材。
云归把认出来的草药一样一样指给大夫看,大夫连连点头。
“这些药,确实能治这个病。”老大夫说,“但还缺一味主药。”
“什么主药?”
“雪参。这东西长在北方的高山上,咱们这儿没有。”
唐小糖急了:“那怎么办?”
老大夫叹了口气:“没有雪参,治标不治本。退得了热,解不了毒。”
我站在那里,看着老大夫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封信。
瘟疫、北燕、里应外合。
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
有人要这个国家乱。
“浅浅。”我喊她。
纪浅浅走过来。
“你能配出解毒的方子吗?”
她愣了一下。
“我是看书学的,不是真的大夫——”
“我相信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给我三天。”
三天。
这三天里,纪浅浅没合过眼。
她把那些药渣一样一样地分析,把大夫带来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比对,把云归认出来的草药一样一样地试。
我们帮不上忙,只能在外面等着。
第三天晚上,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
“方子配出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不需要雪参。用别的药代替,效果慢一些,但能治。”
老大夫接过方子,看了半天,忽然跪下去。
“姑娘,你是神仙啊!”
纪浅浅摇摇头。
“我不是神仙。”她看着我们,“我只是不想死。”
方子公布出去之后,附近的村子都开始煎药。
疫情慢慢控制住了。
但我们没走。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那封信上的事。
我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有话跟你们说。”
大家看着我。
我把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之后,没人说话。
唐小糖第一个开口。
“师姐,你说怎么办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
只有坚定。
“我要去京城。”我说,“把这件事告诉皇帝。”
“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我摇摇头,“你们有你们的事。”
我看着她们。
“唐小糖,你去找师父。让他联系江湖上的朋友。”
“云归,你去找谢家。让他们准备。”
“小翠,你回青峰镇,告诉周叔。让他把客栈变成联络点。”
“沈青青、沈青河,你们去平安镇,把爷爷接走。然后去江南,找谢夫人。”
“江小渔,你去找太后。告诉她,有人要造反。”
“谢云书,你去联络你大哥。谢家的力量,能用多少用多少。”
“纪浅浅,你跟我去京城。带着那封信,带着证据。”
“苏婆婆——”我看着苏婆婆,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
苏婆婆笑了。
“我哪儿都不去。我跟着你。”
“可是——”
“丫头,”她拍拍我的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那天晚上,我们分头行动。
唐小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姐,你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
云归抱着小花,小花冲我叫了一声。
“师姐,等你回来。”
小翠背着她的锅,走得很慢。
“师姐,我做好饭等你。”
沈青青和沈青河并肩走着,没回头。
江小渔走之前,给我鞠了一躬。
“师姐,保重。”
谢云书走之前,笑了笑。
“师姐,京城见。”
纪浅浅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她说,“还有很远的路。”
苏婆婆拄着拐杖,走在前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村子里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煎药。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等着天亮。
我转过身,跟着她们,往京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