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镇出来,我们一路往东走。
沈青青和沈青河的状态好多了。虽然有时候还会想爷爷,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沈青青开始主动教那些想学武功的姑娘们——虽然现在只有云归愿意跟她学。沈青河还是话多,但不再是为了补上那三个月的亏空,而是真的开心。
走了五天,我们到了一个叫“柳溪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风景很好,到处都是柳树。我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歇两天再走。
安顿好之后,唐小糖拉着谢云书出去逛。云归抱着小花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翠去厨房借灶。沈青青和沈青河帮忙打下手。纪浅浅在房间里整理她的书。苏婆婆坐在院子里喝茶。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柳树发呆。
客栈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话不多,但人很实在。她端着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姑娘,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是。”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你们是‘随便帮’的吧?”
我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你们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我弟弟在青峰镇做过生意,见过你们。”
我愣了一下。
“你弟弟?”
“嗯。他说你们是好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最近有人在传,说你们是朝廷的鹰犬。”
我愣住了。
“什么?”
老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你们跟太后走得近,跟皇帝也走得近,所以其实是朝廷派出来的人。表面上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实际上是在替朝廷打探消息、收买人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不过我弟弟说你们是好人,我就信你们。”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姑娘,你们小心点。现在外面传得厉害,好多人都信了。”
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把这事告诉了大家。
唐小糖第一个跳起来:“什么?我们是朝廷的鹰犬?我们什么时候成鹰犬了?”
云归小声说:“鹰犬是什么意思?”
纪浅浅合上书:“就是朝廷的走狗。替朝廷办事的人。”
云归的脸白了。
小翠手里的勺子又掉在地上。
谢云书皱起眉头:“这比上次那个谣言还狠。上次说咱们是暗影楼的幌子,那是说咱们坏。这次说咱们是朝廷的鹰犬,那是说咱们不是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又怎样?”唐小糖问。
谢云书看着她:“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朝廷的人,江湖上不认。不认,就不会有人帮咱们。以后咱们在江湖上,就是孤家寡人。”
江小渔握紧拳头:“这是谁干的?”
纪浅浅想了想:“这次不是暗影楼。”
“为什么?”
“暗影楼要的是咱们死。这种谣言,是要咱们孤立。让整个江湖都不理咱们,比杀了咱们还难受。”
“那会是谁?”
纪浅浅看着我,慢慢说:“有一个人,比暗影楼更恨咱们。”
我心里一沉。
“二皇子。”
那天晚上,我们又开了会。
纪浅浅把最近的事理了一遍。
“二皇子被废之后,被关在宗人府。但他的势力还在。他的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手段。”
唐小糖急了:“那咱们怎么办?上次端了个分舵,谣言就破了。这次也端个什么?”
纪浅浅摇摇头:“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暗影楼,咱们端了他们的分舵,谣言不攻自破。这次是二皇子的人,他们在暗处,咱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谢云书皱着眉:“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纪浅浅没说话。
苏婆婆忽然开口了。
“丫头们,你们知道江湖上最怕什么吗?”
我们看着她。
“最怕的不是被人骂,不是被人打,不是被人孤立。”
“那是什么?”
苏婆婆慢慢说:“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说你是鹰犬,你就觉得自己是鹰犬。别人说你是坏人,你就觉得自己是坏人。那你就真的完了。”
她看着我们,眼神很温和。
“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唐小糖第一个说:“我们是随便帮的人!”
云归点点头:“我们是好人。”
小翠小声说:“我们帮人。”
沈青青说:“我们救了我和弟弟。”
沈青河说:“你们是恩人。”
江小渔说:“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谢云书笑了:“你们是我师姐。”
纪浅浅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是我家人。”
苏婆婆看向我。
我想了想,说:“我们是随便帮。随便帮的人,想帮谁就帮谁。不管别人怎么说。”
苏婆婆笑了。
“那就够了。”
第二天,我们照常上路。
没去解释,没去争辩,没去找人对质。
就像苏婆婆说的——做该做的事。
走了三天,我们到了一个叫“白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出事了。
一进镇子,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
我们走过去一看,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哭,旁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你们不交钱,就别想在这镇上待着!”
老妇人哭着说:“我儿子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哪来的钱啊?”
那男人冷笑一声:“没钱?拿房子抵。”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唐小糖第一个冲上去。
“干什么你们!”
那男人回头,看见唐小糖,笑了:“哪来的小丫头,管闲事?”
唐小糖没说话,一拳打过去。
那男人飞出去三丈远。
他身后的人全愣住了。
然后一起冲上来。
云归跟上去,掌法如风。
江小渔的剑快得看不见影子。
谢云书挡住两个。
沈青青护着她弟弟。
小翠拿着锅,站在苏婆婆前面。
我跑得最快,把老妇人拉到安全的地方。
一炷香的功夫,那几个人全趴下了。
老妇人跪下来要磕头,我们赶紧扶住她。
“大娘,别这样。”
她哭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我们把她扶进屋里,问了问情况。
原来这镇子上最近来了一伙人,自称是“天龙帮”的,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不给就打,打了还不行就砸东西。
唐小糖气坏了:“官府不管吗?”
老妇人摇头:“管不了。他们说自己是江湖人,官府管不了。”
纪浅浅皱眉:“天龙帮?没听说过。”
谢云书想了想:“应该是小帮派。趁着最近江湖上乱,出来浑水摸鱼。”
唐小糖看着我们:“师姐,咱们管不管?”
我看着老妇人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害怕,有绝望。
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管。”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找到了天龙帮的窝点。
就在镇子东头的一个大院子里。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我们,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
唐小糖笑嘻嘻的:“随便帮。”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我们追进去。
院子里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喝酒吃肉。
看见我们,全站起来。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看着我们,冷笑一声:“随便帮?就是那个朝廷的鹰犬?”
唐小糖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放屁!”
大胡子哈哈大笑:“江湖上都传遍了,你们还装什么?”
唐小糖气得要冲上去,我拦住她。
我看着大胡子。
“我们是不是朝廷的鹰犬,跟你没关系。但你欺负老百姓,跟我们有关。”
大胡子收起笑容:“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我说,“我们是随便帮。”
那场架打得很快。
十几个人,一炷香的功夫全趴下了。
大胡子趴在地上,还不服气。
“你们……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朝廷的势力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们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们端了暗影楼一个分舵。”
他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我们上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们救了江南谢家的少爷。”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道我们上上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什么?”
“我们在皇帝面前吃过饭。”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们要真是朝廷的鹰犬,你觉得你还能在这儿趴着说话吗?”
他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
“把收的钱还回去。然后离开这个镇子。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那天晚上,老妇人非要请我们吃饭。
我们推辞不过,就去了。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不如小翠做的好吃,但每一口都是心意。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姑娘,你们真的是朝廷的人吗?”
唐小糖差点噎住。
“大娘,我们不是!”
老妇人笑了:“不是就好。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好人。”
她看着我们,眼眶红了。
“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跟你们一样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唐小糖忽然说:“大娘,以后有什么事,就去青峰镇。那儿有我们的客栈。报我们的名字,有人帮你。”
老妇人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我们离开白石镇。
走出很远,回头一看,老妇人还站在镇口,一直挥手。
唐小糖忽然说:“师姐。”
“嗯?”
“那个大胡子说咱们是朝廷的鹰犬。你说,以后还会有人这么说吗?”
我想了想,说:“会。”
“那咱们怎么办?”
“不管。”
“不管?”
“不管。”我看着前面的路,“咱们该帮人帮人,该赶路赶路。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
唐小糖笑了。
“对,随便。”
云归也笑了。
小翠也笑了。
沈青青笑了。
沈青河笑了。
江小渔笑了。
谢云书笑了。
纪浅浅难得地笑了一下。
苏婆婆拄着拐杖,走在前头,笑眯眯的。
阳光很好,风很轻。
路很长,人很多。
随便帮,还在走。
不管别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