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书的存在,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狠狠扎进陆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掉,也消不散。
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是陆凛在观察一周后,得出的结论。
周一音乐课,老师让有特长的同学表演。沈知书坐在钢琴前,弹奏肖邦的《夜曲》,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优雅得像一幅画。林清音坐在第一排,专注地听着,侧脸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演奏结束,她第一个鼓掌,眼底有光。
周二法语选修课,陆凛逃课去打篮球,回来时路过教室后门,听见林清音和沈知书正在用法语对话。她的发音标准流畅,带着巴黎口音特有的优雅,沈知书微笑着回应,两人讨论着波德莱尔的诗集,那些陌生的音节从她唇间吐出,像一首他听不懂的诗。
周三放学,他看见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沈知书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低声说着什么,林清音侧耳倾听,不时点头,偶尔轻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和谐得刺眼。
周四社团活动,林清音报了国际关系社,沈知书是社长。陆凛靠在社团教室外的墙上,透过玻璃窗看见她站在讲台前,用流利的英语做关于中东局势的分享,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沈知书坐在第一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有欣赏,有温柔,还有陆凛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是他永远插不进去的世界。
是钢琴、诗歌、外交、国际局势构成的世界,是他用家世、用拳头、用篮球都无法触及的温柔乡。他可以轻易打趴任何一个挑衅的男生,可以投出漂亮的三分球,可以让全校人对他又怕又敬,可他没办法和沈知书一样,和她谈论德彪西,讨论波德莱尔,分析联合国决议。
更让陆凛烦躁到抓狂的是,林清音在沈知书面前,会笑。
不是对他那种礼貌疏离、浅尝辄止的微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眼底盛满星光,连眉眼都变得温柔生动的笑。那笑容,像一束光,照亮了沈知书的世界,也刺痛了陆凛的眼。
周五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陆凛像疯了一样,突破、扣篮、抢断,动作狠厉凶猛,把对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周浩在旁边小声嘀咕:“凛哥今天吃火药了?”
最后一记绝杀扣篮,球狠狠砸进篮筐,震得整个篮板都在晃。全场沸腾,女生们的尖叫几乎掀翻体育馆顶棚。
陆凛落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尘,脏兮兮的。他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那道清冷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林清音和沈知书并肩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隔着一道铁丝网。沈知书低头,轻声跟她说着什么,手指轻轻指着场上的某个位置,大概在分析刚才的战术。林清音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一幅他永远走不进去的画。
陆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疼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他扔下球衣,不顾队友的呼喊,转身就走。周浩追上来:“凛哥,晚上聚餐……”
“滚。”陆凛甩开他,声音冷得像冰。
他冲进更衣室,一拳砸在铁皮柜上,发出“砰”的巨响。柜子凹陷进去,他的手背瞬间红肿破皮,鲜血渗出来,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那万分之一。
为什么是沈知书?
为什么偏偏是沈知书?
那个文弱书生,那个只会弹钢琴背诗的书呆子,凭什么能站在她身边,凭什么能让她那样笑?
陆凛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伤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寸头上还滴着汗,脸上有灰尘,眼神凶狠,像个野蛮人。
而沈知书呢?永远的白衬衫,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说话得体,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卑。
这种情绪陌生又尖锐,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晚上,秋雨又至。陆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全是林清音对沈知书笑的样子。他烦躁地翻身坐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陆母在客厅看见他,惊讶地问:“这么晚了去哪?”
“有事。”陆凛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他骑着摩托车,一路飙到林家小院外。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却固执地站在院墙外,抬头看着二楼那个还亮着灯的房间。
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她在干什么?写作业?看书?还是……和沈知书打电话?
这个念头让陆凛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院墙边缘,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院子里。
动作干净利落,是多年军事化训练的结果。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香气在雨夜里淡而悠远。他轻手轻脚走到楼下,顺着水管和空调外机,几下就爬到了二楼阳台。
阳台门没锁,留着一条缝隙——大概是通风。他轻轻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林清音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长发披散在肩头,侧脸安静温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穿着浅蓝色的睡衣,棉质,很居家。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陆凛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就在这时,林清音似乎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满是惊讶和……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
“别叫。”陆凛从阳台的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寸头、脸颊、脖颈往下淌,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林清音下意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想递给他,又想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手僵在半空。
陆凛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那是房间里唯一能坐的地方,除了她的椅子。水珠落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抬眼,死死盯着林清音,眼神里有烦躁,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喜欢沈知书?”他开门见山,语气直白得伤人。
林清音微微蹙眉,语气平静:“这是我的私事,与陆同学无关。”
“那就是喜欢。”陆凛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他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那种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保护你?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你面前?能在火灾的时候冲进去救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躁。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林清音抬头看他,眼神坚定,没有退缩,“我有独立的能力,也有自己的判断。而且,陆同学,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每天想着打架斗殴。”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陆凛心里。
是啊,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混混。而沈知书,是温文尔雅的学霸,是和她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需要。”陆凛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书卷气,干净好闻,“林清音,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陆凛。不是沈知书,不是任何其他人。”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他的手指因为常年训练和打架,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上面还有刚刚砸柜子留下的伤口,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但伤痕还在。
而她的皮肤那么白,那么嫩,像上好的瓷器,他怕自己一碰就碎。
林清音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着书桌,无路可退。
“跟我试试。”陆凛的声音忽然放软,褪去了所有的霸道与蛮横,只剩下少年人最赤诚的告白,笨拙,却真挚,“我保证,这世上没人能比我更对你好。我可以把所有的好都给你,谁都抢不走。沈知书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林清音看着他眼底的炽热与认真,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赤诚。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
“陆同学,”她轻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够久了。”陆凛收回手,插进湿透的裤兜里,眼神固执得像头小兽,“我给你时间考虑,一周,一个月,多久都可以。但别让我等太久,也别再跟沈知书走那么近。”
他转身走到阳台,翻身跳下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霸道依旧清晰:
“还有,离沈知书远点。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话音落,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阳台,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风从阳台门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吹动了书桌上的作业本。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滚烫,带着雨水的湿意。
她的心跳,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