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刚换好白大褂,就先往他的病房走。
门没全开,我轻轻推了一条缝,就看见杨九郎正低头给他擦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张云雷醒着,安安静静躺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一进门,他的眼神立刻就亮了。
连嘴角都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很小,却看得出来是在开心。
“医生。”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刚醒的哑。
我走过去,例行检查伤口和各项指标,一边看一边轻声说: “今天状态不错,等会儿我们试着坐起来一点,先适应高度。”
他指尖微微一缩,明显还是紧张,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我听你的。”
杨九郎在旁边立刻紧张起来:“医生,会不会很疼啊?他伤口还……”
“会疼,但我会控制力度。”我看了一眼张云雷,“有我扶着,不会让他难受过头。”
他听见“我扶着”三个字,原本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
准备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
我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往上扶,声音稳稳地陪着他:“慢慢来,不着急,疼就跟我说。”
刚一动,伤口就扯着疼,他身子猛地一颤,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可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只是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我没停,只是更稳地托着他,低声说:“我在,你抓着我,别怕。”
他就那么抓着,不松手,眼睛闭着,长睫毛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杨九郎在旁边看得心疼,却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把他扶到半坐的角度,靠在床头。
这是他出事以后,第一次不是躺着。
他喘了口气,脸色还是白,却睁开眼,看向我,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轻软:“我……坐起来了。”
“嗯。”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肯定,“你做到了。”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了点,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指尖轻轻蹭着我的白大褂,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打开。
他父母、王惠、郭德纲,都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看到半坐着的张云雷,几个人全都顿在原地,眼睛一下就红了。
张妈妈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王惠侧过头,抹了把眼角。
郭德纲站在最边上,一向严肃的人,此刻眼底也全是软下来的心疼。
杨九郎声音轻轻发颤:“你们看……他坐起来了。”
没有人大声说话,整个病房里,只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感动。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所有人说:“这只是第一步。慢慢练,他就能坐稳,能抬腿,能站,能走。”
我看向张云雷,目光认真而坚定: “我说到,就一定做到。”
他望着我,眼眶微微发热,却用力点头。
这一次,眼里没有怕,只有光。
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很轻,很稳。
他就那么半靠在床头,抓着我的胳膊,久久没有松开。
脸色还有点苍白,额角的冷汗也没干,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
父母慢慢走近,都不敢大声,只敢轻轻看着他。
张妈妈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抹了抹眼角,轻声说:“好,好……能坐起来就好。”
王惠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却一直笑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德纲也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此刻能坐起来的张云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争气。”
杨九郎在旁边,偷偷攥了攥拳,又松开来,满眼都是庆幸。
我看着他,轻声问:“还晕吗?疼得厉害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不晕……有你在,我不疼。”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酸。
他不是不疼,是只要我在,他就敢忍、敢扛、敢往前迈。
我慢慢扶着他,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今天就先到这儿,不能累着。我们慢慢来,一天比一天好。”
他乖乖“嗯”了一声,抓着我的手,直到我要抽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我转身看向一屋子的人,语气平静却笃定: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和陪伴。别再让他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再刺激他。康复的路还长,会很疼,但我陪着他走。”
郭德纲看着我,郑重地点了下头:“大夫,以后小磊就拜托您了。您怎么说,我们怎么配合,全都听您的。”
“我会对他负责到底。”我只回了这一句。
等我快要走出病房时,身后忽然传来他轻轻的声音:
“医生。”
我回头。
他躺在床上,仰着头看我,眼神干净又依赖:“你等会儿还来吗?”
我顿了顿,朝他轻轻点头:“我一会儿就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乖乖的,别乱动。”
他立刻像得到承诺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好,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我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我心里很清楚——从他今天第一次坐起来的这一刻开始,这个孩子,真的要一步一步,重新活过来了。
而我,会是他站起来的路上,最稳的那根拐杖,最安心的依靠。
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