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雨,把江市一中教学楼的红砖墙洗得发亮。
林晚晚站在高二(1)班教室门口,收起湿漉漉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走廊地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看了眼手表:6点20分,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因为等雨小些,也因为昨晚刷题到凌晨两点。
“晚晚!”陈悦从教室里探出头,压着声音,“老班让你来了去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好像有转学生的事。”
林晚晚握伞的手紧了紧。来了。比梦里提前了一周。
她将伞放进走廊的伞架,理了理校服衬衫的领子。镜面玻璃的倒影里,少女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额前碎发用黑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是她三个月来刻意养成的习惯——不给自己任何“柔弱”、“需要被照顾”的视觉暗示。
“林晚晚?”班主任王老师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进来吧。”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女生,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眉眼和女生有七分相似,正满脸堆笑地和王老师说话。
“王老师,我们软软性格有点内向,但特别乖,以后麻烦您多照顾……”
“苏妈妈放心,我们一中的老师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王老师转向林晚晚,“这是新转来的苏软软同学,今天起插到我们班。林晚晚,你是学习委员,苏软软刚来,很多地方不熟悉,你多带带她。”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苏软软身上。女孩似乎感受到视线,怯怯地抬起眼,又迅速垂下。那是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带着不安和局促。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好,我是林晚晚。”她伸出手,语气平静。
苏软软愣了愣,才慌忙伸出手,指尖冰凉:“你、你好……我是苏软软。”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没有骨头。林晚晚轻轻一握就松开,转向王老师:“需要我现在带她去教室吗?”
“去吧,座位已经安排好了。”王老师顿了顿,“就坐在……”
“老师。”林晚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旁边的位置空着,让苏同学坐我旁边吧。我是学习委员,方便辅导她功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王老师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通常转学生都会安排到靠后的空位。苏妈妈眼睛一亮:“哎呀,那太好了!软软,快谢谢林同学!”
苏软软小声说了句“谢谢”。
王老师犹豫了几秒,点点头:“也好。那林晚晚,苏软软就交给你了。她之前的学校进度比我们慢一些,你多费心。”
“应该的。”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苏软软跟在林晚晚身后半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林晚晚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肩膀微微耸着,呼吸很轻。
“不用紧张。”林晚晚忽然开口,“一中的同学都很好相处。”
“……嗯。”
“课程进度确实快,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你这周先跟着听,不懂的标记,放学后我可以给你讲基础。”
苏软软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感激:“真、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我是学习委员,这是我的工作。”林晚晚推开教室门。
早自习的嘈杂声涌了出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落在林晚晚身后的陌生女孩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恶意的——十七岁少年的目光总是直白而复杂。
“同学们,安静一下。”林晚晚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这位是新转来的苏软软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高二(1)班。苏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苏软软的脸瞬间涨红。她局促地走上讲台,手指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大家好,我叫苏软软……来自江城三中……我、我成绩不太好,请大家多多指教……”
底下响起善意的轻笑。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被前排的女生瞪了回去。
“苏软软同学坐我旁边。”林晚晚指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座位,而旁边的座位原本属于一个请长病假的女生,“现在开始早读。陈悦,把语文课本翻到第58页,齐读《滕王阁序》。”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掌控感。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琅琅书声响起。苏软软如蒙大赦,快步走到座位坐下,掏出崭新的课本,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晚晚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词汇手册。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苏软软偷偷瞄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也看见教室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上,顾言手里的笔停顿了很久。
第一节课是语文。苏软软显然跟不上进度,记笔记的手忙脚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晚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用笔尖点了点重点。
苏软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奋笔疾书。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
“软软是吧?名字真好听!我是陈悦,晚晚的同桌——哦不,前同桌。”陈悦性格活泼,自来熟地搭话,“你是江城三中转来的?怎么这时候转学啊?”
苏软软的脸又红了:“我爸爸工作调动……”
“那你住哪?离学校远吗?”
“在、在锦绣花园……”
“哇,那不是和顾言一个小区?”另一个女生插嘴。
苏软软茫然地眨眨眼:“顾言……是谁?”
“喏,那边。”陈悦指向教室另一侧。
苏软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顾言正靠在窗边和数学课代表讨论题目,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似乎感受到视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和苏软软撞了个正着。
苏软软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头,耳尖泛起粉色。
林晚晚将一切收在眼底,合上语文书,抽出下节课的数学课本。梦里的场景在这一刻完美复现——苏软软的羞怯,顾言冷淡的一瞥,以及之后会发生的所有故事。
但这一次,她坐在这里。坐在苏软软旁边,坐在这个原本不属于“剧情”的位置。
“软软,下节数学课,你之前学校讲到哪了?”林晚晚问。
“啊?哦,讲、讲到函数的基本性质……”苏软软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但我没太听懂……”
“没事,我从头给你讲。”林晚晚翻开课本,拿出草稿纸,“函数是高中数学的基础,我们先从定义开始……”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条理,苏软软起初还有些紧张,慢慢就被带入节奏,偶尔小声提问。几个围观的女生见插不上话,也各自散去了。
陈悦凑到林晚晚耳边,压低声音:“喂,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以前可没见你这么耐心教人。”
“我是学习委员。”林晚晚头也不抬。
“得了吧,上个学习委员可没这么负责。”陈悦撇嘴,但也没再多说,转回去背英语单词了。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
“小测。两节课时间,下课交。”
底下一片哀嚎。苏软软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笔。林晚晚接过前排传来的卷子,分给她一张,低声说:“能做多少做多少,不会的空着,晚上我给你讲。”
“……谢谢。”
卷子发下来,林晚晚快速浏览一遍——难度中等,但有几道题涉及的知识点苏软软肯定没学过。她不再多想,提笔开写。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林晚晚写得很快。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对高一的数学知识形成了条件反射,选择题几乎不用演算,填空题看一眼就有思路。最后两道大题稍有难度,但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式子,也很快找到突破口。
写完最后一题,她看了眼手表:过去四十分钟。抬头环顾,大部分人还在苦战,苏软软咬着笔头,眉头紧皱,卷子上大片空白。
林晚晚没有交卷。她重新摊开草稿纸,开始验算。一遍,两遍,确认无误后,她又抽出一张纸,开始给最后两道大题写第二种解法。
余光里,她看见顾言也放下了笔,正检查卷子。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不悦时的表情。为什么?因为题目太简单?还是因为……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苏软软。女孩急得眼眶发红,正用橡皮使劲擦一个写错的步骤,结果把纸擦破了。
“用这个。”林晚晚递过去一张便利贴。
苏软软接过,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太笨了……”
“不是笨,是基础不牢。”林晚晚压低声音,“先把会做的做完,别在难题上耗时间。”
苏软软吸了吸鼻子,点头,重新看题。
下课铃响时,林晚晚第一个交卷。数学老师惊讶地看她一眼:“都检查了?”
“检查了三遍。”
“嗯,回去吧。”
她走回座位,苏软软还在跟一道选择题较劲,急得额头上都是汗。林晚晚坐下来,抽出自己的错题本,开始整理昨晚的物理错题。
“林晚晚。”数学老师忽然在讲台上叫她。
“到。”
“你来帮苏软软看看这道题。”老师指了指导数大题,“她好像完全没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好奇,有看好戏,也有几个女生交换眼神,意味不明。
林晚晚站起身,走到讲台边。苏软软的脸红得要滴血,头几乎埋到胸口。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构造函数模型。”林晚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边写边讲,“你看,题目给出的条件可以转化为这个等式,然后我们对两边求导……”
她的声音清晰,逻辑严密,步骤一步步展开。苏软软起初还一脸茫然,慢慢眼睛亮起来,跟着点头。
“所以最后答案是a大于等于1/2。”林晚晚放下粉笔,“懂了吗?”
“懂、懂了!”苏软软用力点头,“谢谢你,林同学!”
“不客气。”林晚晚回到座位,继续整理错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探究,从看好戏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包括顾言的目光。他一直看着她,从她走上讲台,到她讲解,到她回座位。那目光沉沉的,像窗外压着的乌云。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卷子收上去。苏软软像打了一场仗,瘫在座位上:“完了,我肯定不及格……”
“第一次小测而已,不用太在意。”林晚晚合上错题本,“放学后我给你补基础,从集合开始。”
“真的吗?”苏软软的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我看你……好像很忙。”
“我有我的学习计划,给你讲课也是巩固。”林晚晚站起身,“现在,去吃饭。下午有物理课,你需要提前预习。”
她拿起饭卡,走向门口。苏软软慌忙收拾东西跟上。
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去食堂的路上,苏软软一直小心翼翼跟在林晚晚身后半步,像只受惊的兔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问:“林同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晚晚脚步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梦里,你是女主角。因为你善良,坚韧,最终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包括顾言。因为在我的“死亡”里,你并无过错,你只是单纯地爱了一个人,然后得到了回应。
因为我不想恨你,也不想成为你的对立面。
“因为我是学习委员。”林晚晚说,然后补充,“而且,帮助别人也能提升自己。”
苏软软似懂非懂地点头。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晚晚打了份简单的两菜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苏软软端着一模一样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吃饭。
“林同学……”
“叫我晚晚就行。”
“晚晚……”苏软软小声说,“你成绩是不是特别好?今天数学小测,你那么快就写完了。”
“还好。”林晚晚夹起一块西蓝花,“年级前十左右。”
“哇……”苏软软眼睛瞪圆,“好厉害。我在之前的学校,最好也就年级两百多名……”
“一中的进度快,但你肯努力的话,跟得上。”林晚晚看着她,“不过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苏软软握紧筷子,眼神忽然坚定起来,“我转学就是因为想考个好大学。我爸爸说,一中的升学率是全省第一,所以就算我基础差,他也想办法把我塞进来了……我不能让他失望。”
林晚晚看着女孩眼中的光,忽然想起梦里的某个片段——苏软软在路灯下背书,冻得手指通红,却一遍遍重复着公式。那时候,顾言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她脖子上。
“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补习一小时。”林晚晚说,“周末加两小时。你能坚持吗?”
苏软软重重点头:“能!”
“好。先把饭吃完,然后回教室,我带你过一遍数学必修一的第一章。”
“嗯!”
吃完饭,两人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还在食堂或操场,教室里空荡荡的。林晚晚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高一时的笔记——那本记得密密麻麻,页脚都卷边的笔记本。
“这是我高一整理的,比课本详细。”她推到苏软软面前,“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苏软软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也落在两个女孩的肩头。
顾言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林晚晚坐在窗边,侧脸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苏软软靠在她身边,指着笔记本上的某处,小声问问题。林晚晚停下笔,耐心解释,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个图。
她们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相触。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不带任何刻意,却莫名刺眼。
顾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图书馆借的竞赛书。他想走过去,想问问林晚晚那道物理竞赛题的第三种解法,想像以前一样,自然地坐到她旁边的空位。
但他迈不开步子。
因为林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疏离,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苏软软讲题。
顾言的手指收紧,书脊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扔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前排的男生回头:“言哥,咋了?”
“没事。”顾言打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林晚晚正用笔尖点着草稿纸,苏软软频频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温暖,和谐,却将他隔绝在外。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软软地喊“言哥哥”,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比赛时举着矿泉水瓶在场边蹦跳的林晚晚,此刻正耐心地、专注地、温柔地对待另一个女孩。
而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却清晰的刺痛。
下午的物理课,苏软软果然听得云里雾里。林晚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但收效甚微——基础差距太大,不是看笔记就能弥补的。
放学铃声一响,林晚晚就收拾好书包:“去图书馆自习室,那里安静。”
苏软软慌忙跟上。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几乎满员,两人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林晚晚摊开课本和笔记本,苏软软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放松点。”林晚晚把一本《高中数学基础手册》推过去,“我们今天从集合开始。集合的概念是……”
她的讲解有条不紊,从最基础的定义,到符号表示,到集合间的关系。苏软软起初还紧张,慢慢就沉浸进去,遇到不懂的敢提问了,笔记本上也渐渐写满了字。
“所以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那我们做几道题巩固一下。”
林晚晚从包里抽出一套基础练习题——那是她特意为苏软软准备的,从最简单的开始。苏软软接过,埋头苦写,偶尔咬笔头皱眉,但大部分都能做出来。
“对了!这道题我作对了!”她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题,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晚看了一眼,点头:“嗯,思路对了。但这里,符号写反了。”
“啊……我改我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自习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林晚晚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她合上课本:“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这几页习题做完,明天我检查。”
苏软软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林晚晚,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林晚晚问。
“没、没什么……”苏软软用手背擦眼睛,“就是……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教我。在之前的学校,我问老师题,老师都说‘这么简单都不会’,同学也……”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整理书本,肩膀微微发抖。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谢……”苏软软接过,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晚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一天……”
林晚晚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她看向窗外,江市一中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因为我知道,被人丢下的滋味。”她轻声说。
苏软软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也因为,”林晚晚转回头,看着她,“学习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只要你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事。”
她背起书包:“走吧,再晚没公交了。”
两人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苏软软缩了缩脖子,林晚晚从包里掏出一条备用围巾递过去:“先用着。”
“那你……”
“我习惯了。”林晚晚把围巾塞进她手里,率先走下台阶。
公交站离学校不远,两人并肩站着等车。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
“晚晚,”苏软软忽然小声说,“你和顾言同学……是不是很熟?”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来了。梦里,苏软软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在某个相似的黄昏。
“邻居。”她回答,言简意赅。
“哦……”苏软软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他好像……不太爱说话。今天有好几个女生找他问问题,他都很冷淡。”
“他性格就是这样。”
“那你呢?”苏软软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晚晚喜欢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