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温槐秋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工作室的订单越来越多,她的设计开始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有人找她合作,有人约她采访,还有人想挖她去大公司。她都婉拒了,只想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天地,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
那卷云锦还收在柜子里,她一直没舍得用。
沈瑜白问过她几次,她都说“没想好设计”。其实不是没想好,是舍不得——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怕用坏了,怕糟蹋了,怕辜负了那份心意。
她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偶尔拿出来看看,摸一摸那柔滑的质地,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去。
沈瑜白知道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给你的。”他说。
温槐秋打开一看——又是一卷云锦,和之前那卷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你……”
沈瑜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那卷舍不得用,就用这卷。那卷留着,当传家宝。”
温槐秋看着那两卷一模一样的云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扑过去,抱住他。
沈瑜白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笑着接住她,把她圈在怀里。
“沈瑜白,”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
“因为你值得。”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可有些人,过得不那么好。
阮见希最近接了很多配音的活儿。
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从录音棚到家里,她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朋友约她出去,她说没空;同事叫她吃饭,她说要赶工;就连温槐秋找她,她也总是推三阻四。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闲下来。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人。
一闲下来,心里那道缺口就会隐隐作痛。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想他。
可那道缺口,怎么都好不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会不会也睡不着,想他有没有……想过她。
想完之后又骂自己:阮见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然后继续失眠。
继续接更多的活儿。
继续用工作把自己填满。
温槐秋知道她的状态,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消息,都被她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
“我没事,就是忙。”
“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秋秋,你好好过你的,别管我。”
温槐秋没办法,只能时不时给她发点好玩的东西,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在。
许知行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接的案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大到公司并购,小到邻里纠纷,只要找上门来的,他都接。每天早出晚归,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连吃饭都是在办公桌上解决的。
沈瑜白约过他几次,他都以“忙”为由推掉了。
沈瑜白也不勉强,只是偶尔发条消息:“别把自己逼太狠。”
许知行看到,回一个“嗯”,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可他没办法。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天阳光下的她。
一闲下来,心里就会疼。
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用案子填满每一分每一秒。
这样就不用想她了。
可每到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还是会冒出来。
躲都躲不掉。
这天,沈瑜白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之后,他看向窝在沙发里翻设计稿的温槐秋。
“周末有空吗?”
温槐秋抬起头:“怎么了?”
“我爸打电话来,叫我们回去吃饭。”他顿了顿,“姑姑也在。”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好啊。”
她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沈家老宅。
那个有他爸爸、有姑姑、也有那个后妈的地方。
沈瑜白的父亲沈建国,她见过几次。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每次看沈瑜白的眼神都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
温槐秋知道,他不是不爱儿子,只是不会表达。
当年妻子去世后,他很快就娶了新人。那时候沈瑜白才七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他以为给儿子找个新妈妈是好事,却没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对儿子好。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瑜白已经学会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这么多年,沈建国一直在试图弥补。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弥补不了。
温槐秋看得出来,沈瑜白对他爸,是又爱又怨的。
爱是因为那是他爸,怨也是因为那是他爸。
但最近,他好像慢慢放下了。
也许是有了她,心里有了别的寄托,那些陈年旧事就没那么重要了。
周末很快到了。
沈瑜白开车,温槐秋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梧桐掩映的老街道。
沈家老宅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民国时期的建筑,据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门口有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香气飘得老远。
车子刚停稳,就看到沈明薇从屋里迎出来。
“秋秋!”她笑着走过来,拉住温槐秋的手,“可算来了,姑姑想你了。”
温槐秋弯起眼睛:“姑姑好。”
沈明薇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气色真好,瑜白把你养得不错。”
沈瑜白在旁边站着,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着。
三个人往里走,刚进客厅,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建国,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来了?”
沈瑜白点点头:“爸。”
温槐秋跟着叫了一声:“爸。”
沈建国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没再说话。
旁边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倒是热络得很。
“哎哟,秋秋来了?”赵婉茹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快坐快坐,阿姨让人给你泡你爱喝的茶。”
温槐秋看着她那张笑脸,也弯起眼睛笑了笑:
“谢谢赵姨。”
赵婉茹的笑容顿了顿。
又是“赵姨”。
她都快对这个称呼产生心理阴影了。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谐。
沈明薇一直在跟温槐秋聊天,问她工作室的事,问她最近设计的新款,问她和沈瑜白的生活。温槐秋一一答了,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的。
沈建国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沈瑜白工作上的事。
沈瑜白也答了,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一切都挺好的。
直到赵婉茹开口。
“秋秋啊,”她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地看着温槐秋,“你那工作室,听说最近生意不错?”
温槐秋点点头:“还行。”
“那就好,”赵婉茹叹了口气,“女人啊,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事业。不然万一哪天……是吧?”
她话说一半留一半,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瑜白一眼。
温槐秋筷子顿了顿。
沈明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瑜白的脸色淡了下来。
赵婉茹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阿姨也是为你好。男人嘛,年轻的时候对你好,以后可不一定。你自己有点本事,有点钱,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太被动。”
她顿了顿,笑得更慈祥了:
“阿姨说的这话,你懂吧?”
温槐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得慈眉善目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赵姨,”她说,“您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赵婉茹愣了一下。
温槐秋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我老公听的?还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赵婉茹的笑容僵住了。
“您上次来我们家,”温槐秋继续说,表情无辜得很,“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让我藏私房钱,说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她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
“赵姨,您是不是特别盼着我和瑜白出点什么事啊?”
赵婉茹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干笑两声,“阿姨是为你好——”
“为我好?”温槐秋打断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赵姨,您要是真为我好,就该盼着我跟我老公好好过日子,天天出什么事、被动的,这算哪门子为我好?”
赵婉茹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温槐秋看着她,笑容不变:
“再说了,我有自己的事业,是因为我喜欢做设计,不是为了‘万一有什么事’。我老公对我好,是因为他愿意对我好,不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您说的那些万一,我们没想过,也不需要想。”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
“所以赵姨,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跟瑜白,会好好过日子的。”
一席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明薇第一个笑出声来。
“秋秋说得对,”她看着赵婉茹,笑容淡淡的,“婉茹啊,你这操心操得有点过了。小两口的事,让他们自己过,咱们看着就行。”
赵婉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建国放下筷子,看了赵婉茹一眼:
“吃饭。”
就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却让赵婉茹彻底闭上了嘴。
温槐秋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瑜白在旁边看着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暖着。
温槐秋偏头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笑。
吃完饭,沈明薇拉着温槐秋去院子里看花。
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醉人。温槐秋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秋,”沈明薇在旁边看着她,“你今天真厉害。”
温槐秋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姑姑,我没怎么……”
“有。”沈明薇笑着打断她,“你护着瑜白的样子,我都看见了。”
温槐秋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沈明薇看着她,眼神温柔:
“那孩子,从小没人护着。他妈走得早,他爸又不会表达,那个后妈更别说了。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顿了顿,轻轻拍拍温槐秋的手:
“现在有你了,真好。”
温槐秋抬起头,看着她:
“姑姑,我会一直护着他的。”
沈明薇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她说。
院子里,桂花飘香。
屋里,沈瑜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他看着温槐秋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跟姑姑说话时弯弯的眼睛,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来姑姑家,姑姑都会给他做好吃的,陪他写作业,问他学校里的事。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
回到家,还是冷冰冰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她了。
有她护着他,有她在饭桌上替他挡那些话,有她在他身边笑、在他身边闹、在他身边说“我会一直护着他的”。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温槐秋从院子里进来,看到他站在窗边,走过去:
“站这儿干嘛?”
沈瑜白回过神,看着她。
她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
“没什么。”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沈瑜白,你是不是感动了?”
他没说话。
她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是不是觉得有老婆真好?”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嗯。”他说。
她笑得更大声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以后天天对你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亮亮的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他说。
窗外,桂花飘香。
屋里,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沈瑜白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桂花树下,温槐秋站在那儿,回头冲镜头笑。
配文只有两个字:
“我家。”
不到五分钟,评论区炸了。
周宴:“???沈瑜白你被盗号了?”
许知行:“……”
陆川:“嫂子好美!哥你终于发朋友圈了!”
还有一堆共同好友在下面疯狂点赞。
温槐秋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这条朋友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看文件的沈瑜白:
“沈瑜白,你发朋友圈了?”
他头也不抬:“嗯。”
“你不是从来不发朋友圈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有了想发的人。”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
沈瑜白放下文件,看着她:
“那你发吗?”
温槐秋想了想,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他看文件的侧脸。
配文:“我家先生。”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阮见希第一个评论:
“呜呜呜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温槐秋看着那条评论,忽然有点心疼她。
她想了想,给阮见希发了一条私信:
“见希,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还行。忙着呢。”
温槐秋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只能回:“有事找我,随时。”
阮见希:“知道啦,你快去陪你老公吧。”
温槐秋放下手机,靠在沈瑜白肩上。
窗外,夜色正浓。
她想,有些人还在受苦,有些人已经开始幸福。
但愿那些受苦的人,也能早点找到自己的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