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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念于秋

阮见希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站在许知行面前,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

她约他在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家私房菜馆见面。她提前到了,坐在能看到桂花树的那个位置,手心一直在出汗。

菜单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那些话。

许知行来的时候,她正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阮见希回过神,冲他笑了笑:“没有,刚到。”

许知行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点奇怪。

以前他们见面,都是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她从来不觉得尴尬,因为看着他的脸,听着他偶尔开口时低沉好听的声音,她就觉得很开心。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有事要做。

菜上来之后,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许知行。”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有话想跟你说。”

许知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阮见希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盘子,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烦,每天找你,约你出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也知道外面有人说我什么,说我谈过很多,说我对谁都不长久,说我就是玩玩。”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都是假的。我没谈过,真的。我从小到大,除了配音,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那些追我的人,我根本不想理。那些谣言,我也懒得去澄清,因为我巴不得那些臭男人离我远一点。”

许知行看着她,眼神复杂。

阮见希继续说:“可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认真的人。第一次见你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许知行’,声音低低的,特别好听。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想多看看。”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努力笑着:

“所以我就开始追你了。我知道我追得有点傻,有点直接,有点不知道分寸。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追人,我只会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想见他,就想跟他说话,就想把所有好玩的事都告诉他。”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许知行,我喜欢你。不是玩玩,不是新鲜,是真的、认真的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想每天见到你,想听你说话,想……”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努力笑着: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还是努力弯着嘴角,等他回答。

许知行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次见到他时藏不住的笑。

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喜欢的人”。

想起她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表情包,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是真的喜欢他。

是真的。

可他能给她什么?

他能保证什么?

他想起父母的婚姻,想起那些年永无止境的争吵,想起母亲对他说的话。

“知行,别结婚。男人女人在一起,最后都是互相折磨。”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红却还在努力笑着的女孩,心像是被一刀一刀割着。

可他最后还是开了口:

“阮见希。”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别开眼,不敢看那道光。

“我……”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不能。”

阮见希愣住了。

那点光,在他别开眼的那一刻,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知行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声音低低的,“是我的问题。我不信……我不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也不信这东西能长久。我怕最后……”

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阮见希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喜欢她。

他是不敢喜欢。

她慢慢站起来。

“许知行。”她说。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她站在阳光里,眼眶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但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是很好看,却让他心都碎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许知行下意识站起来,想追上去——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走出门,走进阳光里,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阮见希给温槐秋打了电话。

“秋秋,陪我喝酒。”

温槐秋听出她声音不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夜色酒吧,还是那个卡座。

阮见希面前摆着好几杯酒,已经喝空了两杯。温槐秋到的时候,她正盯着第三杯发呆。

“见希。”温槐秋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阮见希抬起头,看到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秋秋,”她说,声音哑哑的,“我跟他说了。”

温槐秋心一沉:“然后呢?”

阮见希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酒:

“他拒绝了。”

温槐秋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阮见希继续说:“他说是他的问题,说他不敢信,怕不能长久。可我走了那么多步,我那么勇敢了,他为什么还要推开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已经很努力了,秋秋。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我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了,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可他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进酒杯里。

温槐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阮见希趴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我不想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温槐秋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她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熬过去。

同一时间,夜色酒吧的另一边。

沈瑜白和许知行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酒。

许知行已经喝了不少,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沈瑜白看着他,没说话。

许知行忽然开口:“她今天跟我表白了。”

沈瑜白挑挑眉:“然后呢?”

许知行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酒:

“我拒绝了。”

沈瑜白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

许知行没说话。

沈瑜白看着他,声音沉下来: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知行没否认。

他只是低着头,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我喜欢她,”他说,声音涩得厉害,“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我不信这东西,我不信能长久,我怕最后……我怕最后她会后悔。”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沈瑜白:

“我妈跟我爸吵了二十年,最后离了。我妈说,别结婚,男人女人在一起,最后都是互相折磨。我从小看着他们吵,看着我妈哭,看着她一天天变成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我最后也变成我爸那样。我怕她最后也变成我妈那样。我怕……”

他说不下去,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沈瑜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温槐秋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确定。

确定就是她,确定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许知行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确定。

他只有害怕。

沈瑜白给他倒了一杯酒。

“许知行,”他说,“你哭出来吧。”

许知行没动。

沈瑜白也没再说话。

两个男人坐在角落里,一个默默喝酒,一个默默流泪。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他哭得很安静,很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那种无声的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另一边,阮见希终于哭累了。

她趴在温槐秋肩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秋秋,”她哑着嗓子说,“我决定了。”

温槐秋低头看她:“决定什么?”

阮见希吸了吸鼻子:

“不追了。不等了。不回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已经走了那么多步,他不来,就算了。”

温槐秋看着她,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和沈瑜白,想起他一步步走向她的样子。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

不是每份喜欢都能被接住。

她抱紧阮见希:“好,那就不追了。”

阮见希点点头,又想哭,但忍住了。

“秋秋,”她说,“你幸福就好。你替我幸福。”

温槐秋眼眶也红了。

“傻子,”她说,“你会比我更幸福的。”

阮见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不信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想哭。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瑜白来接温槐秋。

他走到卡座边,看到趴在桌上的阮见希,又看了看温槐秋。

“怎么了?”他低声问。

温槐秋摇摇头,没说话。

沈瑜白懂了。

他弯腰,轻轻把温槐秋揽进怀里:

“回家?”

温槐秋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阮见希:

“她怎么办?”

沈瑜白往身后看了一眼。

许知行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阮见希身上。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擦干了泪。

“让他送。”沈瑜白说。

温槐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许知行,愣了一下。

她想起阮见希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那个傻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沈瑜白往外走。

经过许知行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许知行。”她说。

许知行看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她不会再追你了。”

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

温槐秋没再多说,转身跟着沈瑜白走了。

许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向那个卡座。

阮见希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过的蝴蝶。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哭花了的妆,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只是轻轻叫她的名字:

“阮见希。”

她没醒。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

她比想象中轻,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还在哭。

他抱着她往外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往他胸口靠了靠。

他低下头,看着她。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是个傻子。

他知道。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另一边,沈瑜白开车带着温槐秋回家。

车里很安静,温槐秋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流淌的夜景,一直没说话。

沈瑜白偏头看了她一眼:

“累不累?”

温槐秋摇摇头,忽然开口:

“沈瑜白。”

“嗯?”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确定是我?”

沈瑜白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就是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是你。”

温槐秋转头看着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

“后来我想过这个问题,”他继续说,“可能是你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可能是你跑过街道的样子,可能是你笑着跟艺人说话的样子。说不清。”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反正就是知道。”

温槐秋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阮见希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那么努力却还是被推开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幸运到遇见的是他。

“沈瑜白。”她叫他。

“嗯?”

“谢谢你。”

沈瑜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温槐秋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档位上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沈瑜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路。

嘴角弯得更深了。

回到家,沈瑜白把车停进车库。

温槐秋下了车,站在车边等他。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她忽然停下脚步。

沈瑜白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着。

“槐秋。”他叫她。

“嗯?”

“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温槐秋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好。”她说。

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他们站在桂花树下,抱了很久很久。

许知行把阮见希送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抱着她上楼,从她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替她脱掉鞋,拉过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睡得不安稳的样子。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别人,如果他有别人那样的勇气,是不是就能接住她?

可他偏偏是他。

偏偏是那个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信的许知行。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眉心。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安静,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外,夜风吹过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的那句话:

“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喜欢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是个傻子。

他知道。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