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傻子。
不然怎么解释他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答应了阮见希的饭局?
周五晚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她选的那家餐厅门口。
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砖黛瓦,小桥流水,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正好。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阮见希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和发丝一起飞扬,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
“许律师!”跑到他面前,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眼睛亮亮的,“等很久了吗?”
许知行摇摇头:“刚到。”
阮见希弯起眼睛:“那就好。走吧走吧,我订了里面的位置,可以看到桂花树!”
她说完就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往里走。
许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拉着的手腕,愣了一秒。
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想抽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只是跟着她往里走。
饭桌上,阮见希的话一如既往地多。
从她最近配的新剧,讲到她养的猫,再讲到她小时候的糗事,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许知行的话一如既往地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许律师,”阮见希忽然凑近了一点,“你笑了。”
许知行愣了一下,下意识敛起笑容。
阮见希眨眨眼:“别收回去呀,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许知行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后,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许知行。”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许律师”,是“许知行”。
他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认真:
“我明天还能约你吗?”
许知行沉默了一秒。
他看着她,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
他想起父母的婚姻。
想起那些年家里永无止境的争吵,想起母亲躲在房间里哭的声音,想起父亲摔门而去的背影。
想起他们最后离婚时,母亲对他说:“知行,别结婚。男人女人在一起,最后都是互相折磨。”
他那时候才十岁。
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长大了,见过很多人,谈过几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但每次都适可而止。他不敢投入,不敢认真,不敢让自己陷进去。
因为他不信。
不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天长地久,不信两个人能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可眼前这个女孩,她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糖水里的星星。
她在等他回答。
“阮见希。”他开口。
“嗯?”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他只是说:“太晚了,上去吧。”
阮见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还是很好看,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点点。
“好,”她推开车门,“那明天我再问你。”
她下了车,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里。
许知行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但他没回家。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
“我明天还能约你吗?”
和她说那话时的眼神。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沈瑜白说得对。
他完了。
第二天,阮见希果然又发了微信。
“许知行,今天有空吗?”
许知行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
但他回了。
那天之后,他们的见面变成了一种习惯。
阮见希约,他就去。吃饭、喝咖啡、逛书店、看展览,什么都行。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约他出来,他也就各种各样的理由赴约。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期待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期待她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眉眼。
每次看到她,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暂时消失。只剩下一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
但每次分开之后,那些想法又会回来。
他不信。
不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
那天,许知行和几个朋友吃饭。
都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说话也随便。酒过三巡,有人忽然提起阮见希。
“诶,许知行,”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听说你最近跟阮家那个丫头走得挺近?”
许知行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认识。”他说,语气淡淡的。
那人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那丫头,追的人可不少。我听人说,她大学时候谈过好几个,后来都分了。圈子里追过她的男人,能从这排到门口。”
许知行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不过她好像对谁都不长久,谈着谈着就没下文了。有人说她要求高,有人说她玩心重,谁知道呢。”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要我说,这种女孩儿,还是离远点好。漂亮是漂亮,但不定性。”
许知行低头喝酒,没接话。
但那几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他想起阮见希每次看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认真。
他想起她约他时的那些理由,理直气壮的,好像从来不怕被拒绝。
他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喜欢的人”。
第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那天晚上,许知行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些话。
“谈过好几个。”
“对谁都不长久。”
“不定性。”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这些。
他知道流言蜚语有多不靠谱。
可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了,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噬着他。
他想,也许那些人说得对。
也许她只是新鲜,只是玩玩,只是……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下去。
第二天,阮见希照常约他。
“许知行,今天有空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家的提拉米苏超好吃!”
许知行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今天有事。”
阮见希秒回:“哦哦好的,那明天呢?”
许知行:“明天也有事。”
阮见希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包:“那后天呢?”
许知行看着那个表情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但他还是回:“再说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阮见希发来一条消息:“许知行,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许知行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没。”
阮见希没再回。
那天晚上,许知行一个人坐在家里,喝了一整瓶酒。
他想起她的眼睛。
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喜欢的人”时的表情。
想起她每次见到他时亮晶晶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来的期待和犹豫,想起心里那一点点软乎乎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翻出她的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那个“没”。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阮见希正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
温槐秋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数羊。
“见希?”温槐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对啊。”
阮见希回过神,冲屏幕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温槐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跟许知行有关?”
阮见希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秋秋,”她说,“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温槐秋想了想:“他答应你出来那么多次,应该是有好感的。”
“那他为什么躲我?”
温槐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阮见希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
“我知道外面有人说我什么。说我谈过很多,说我对谁都不长久,说我就是玩玩。”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红:
“可我从来没认真过。秋秋,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搞事业,配音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喜欢的事。那些男人,我根本不想理。那些谣言,我也懒得去澄清——我不想让一些臭男人来接近我,正好清净。”
温槐秋点点头:“我知道。”
“他是第一个,”阮见希说,声音有点哽咽,“第一个我想认真喜欢的人。可他好像……不信我。”
温槐秋看着她,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和沈瑜白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试探。
但沈瑜白从来没错过她。
他看见她,就相信她。
可许知行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心结。
“见希,”温槐秋轻轻说,“给他点时间。”
阮见希吸了吸鼻子:“多久?”
温槐秋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等等他。”
阮见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
挂了视频,阮见希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她可以等。
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又过了几天,许知行和沈瑜白吃饭。
两个人坐在常去的那家日料店里,面前摆着刺身和清酒,气氛却有点沉闷。
沈瑜白看了他一眼:“有事?”
许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当初怎么确定自己喜欢温槐秋的?”
沈瑜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第一眼。”
许知行皱眉:“第一眼?”
“嗯。”沈瑜白夹起一片三文鱼,“三年前在巴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是她。”
许知行沉默。
沈瑜白看着他:“你喜欢阮见希?”
许知行没说话。
沈瑜白也没追问,只是说:
“你要是喜欢,就别想太多。”
许知行低头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信。”
沈瑜白看他。
“我不信这东西,”许知行说,声音低低的,“我爸妈的婚姻,你知道的。吵了二十年,最后离了。我妈跟我说,别结婚,男人女人在一起,最后都是互相折磨。”
他顿了顿:“我谈过几个,都是适可而止。我不敢认真,因为我不知道……认真之后会是什么。”
沈瑜白听着,没说话。
“可阮见希不一样,”许知行继续说,声音有点涩,“她那么直白,那么认真,每次都拿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我真的有那么好。”
他抬起头,看着沈瑜白:
“可我不敢信。我怕她是玩玩,怕她新鲜劲儿过了就走,怕最后……”
他没说完。
沈瑜白替他倒了一杯酒。
“许知行,”他说,“阮见希是我太太的闺蜜。她是什么人,我多少知道一点。”
许知行看着他。
沈瑜白继续说:“她大学时候确实有人追,但她没谈过。她一直在搞配音,不喜欢的人从来不搭理。那些谣言,她懒得澄清,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许知行愣住了。
沈瑜白看着他,表情认真:
“你是她第一个主动追的人。”
许知行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沈瑜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自己想清楚。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许知行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沈瑜白说的话。
“你是她第一个主动追的人。”
他想起她每次约他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喜欢的人”时的眼神。
他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眉眼。
他忽然有点想骂自己。
傻子。
他拿起手机,翻出她的微信。
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应该睡了。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阮见希:“有!”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开心的、惊讶的、蹦蹦跳跳的。
他看着那些表情包,忽然笑了。
他回她:“那明天见。”
阮见希秒回:“明天见!!!”
他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夜色正浓。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信一次。
就这一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