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白去杭州出差的那天,上海下了小雨。
温槐秋站在玄关,看他整理行李。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衬衫,一套西装,一台笔记本电脑,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里。
“几天?”她问。
“三天。”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头看她,“最快后天晚上回来,如果案子顺利的话。”
温槐秋点点头,没说话。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张姨在,想吃什么跟她说。”
“嗯。”
“晚上早点睡,别画稿画到太晚。”
“嗯。”
沈瑜白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样子,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但他只是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走了。”
温槐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门口的桂花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
她画了一天的稿,晚上跟阮见希视频,被她嘲笑了三遍“新婚燕尔受不了了吧”。
“谁受不了了?”温槐秋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他出差,我清净,正好。”
阮见希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温槐秋没理她,挂了视频,躺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沈瑜白都会从书房出来,问她要不要喝水,然后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第二天,她开始有点想他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那种淡淡的、软软的,像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刺眼,却一直照在那儿。
她给他发微信:“案子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有点复杂,明天开庭。”
她:“那你加油。”
他:“嗯。”
隔了几秒,又一条:“想我了?”
温槐秋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这人。
隔着八百公里还要撩她。
她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问的那句话。
想我了?
好像……有一点。
第三天早上,温槐秋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爬起来,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杭州的高铁票。
一个小时后。
阮见希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快冲破天花板:“你疯了?!去杭州?!”
温槐秋正在收拾行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去干嘛?给他惊喜?”
温槐秋想了想:“算是吧。”
阮见希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温槐秋,你完了。”
温槐秋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完了?”
“你爱上他了。”
温槐秋愣住。
阮见希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老母亲:“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你快去。记得拍照给我看!”
挂了电话,温槐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条叠到一半的围巾。
爱上他了?
她想起他每天准时回来陪她吃饭的样子。
想起他给她买护眼灯、给她揉肩、给她把那卷云锦拍下来的样子。
想起那天他挡在她前面,冷着脸对赵婉茹说“我妈去世二十三年了,我哪来的长辈”的样子。
想起她把他护在身后,他看她的眼神——那么软,那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她低下头,继续叠围巾。
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杭州也在下雨。
沈瑜白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案子结了。他赢了。
但这桩离婚官司打得他精疲力竭——不是因为案情复杂,是因为当事人。
女方被家暴了三年,终于鼓起勇气起诉离婚。男方在法庭上死不认账,还反咬一口,说她出轨、挥霍、不管孩子。那些话,他听着都觉得刺耳。
他想起女方最后胜诉时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谢谢你,沈律师,我以为我这辈子都逃不出来了”。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旁边那个男人恶狠狠的眼神。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伞,正要走下台阶,忽然停住了。
雨幕里,有个人撑着伞,站在法院门口的花坛边。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捧着一束花——是郁金香,奶油色的,花瓣上沾着雨珠。
她正踮着脚,往法院门口张望。
看到他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举起手里的花,冲他挥了挥。
沈瑜白站在那里,忘了打伞,忘了身边还有人,忘了这三天所有的疲惫和压抑。
他只看见她。
看见她站在雨里,看见她冲他笑,看见她手里的那束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法庭上,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
他想起这三天来,他听过的那些背叛、伤害、算计。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破碎的家庭里小心翼翼长大的孩子。
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在。
她站在那里,等他。
沈瑜白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雨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全然不觉。
温槐秋看着他走近,看他西装上落满雨珠,看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罩住他:
“傻站着干什么?淋雨啊?”
沈瑜白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点雨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温槐秋愣住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落在她皮肤上,有一点烫。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温槐秋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想你了。”
沈瑜白的手臂又紧了一点。
“我也是。”他说。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法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跑过,有人回头看一眼。
他们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沈瑜白才松开她。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花是给我的?”
温槐秋把花塞进他怀里:“不然呢?给法官的?”
沈瑜白低头看着那束郁金香,奶油色的花瓣被雨打湿了一点,却更显得柔软干净。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他说。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常送。”
沈瑜白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撑着伞,揽着她的肩往停车场走:
“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
“怎么不进去等?”
“怕打扰你开庭。”
沈瑜白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温槐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真好。”
温槐秋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知道。”
雨停了。
下午的时候,杭州的天空放了晴。
沈瑜白把行李送回酒店,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温槐秋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
她换了一条浅杏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他的灰色开衫——那是他早上出门前落在酒店的,袖子太长,她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
“忙完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温槐秋摇摇头:“不饿,在高铁上吃了。”
她收起手机,歪头看他:
“你累不累?累的话就在酒店休息,我们明天再逛。”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累。”他说,“想去哪?”
温槐秋想了想:“西湖?我没去过。”
沈瑜白愣了一下。
“没去过?”
“嗯。”她点点头,“我小时候跟爸妈去过苏州、南京,就是没来过杭州。后来去巴黎留学,再回来就结婚了,一直没机会。”
沈瑜白看着她,眼底有柔软的光。
“好,”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那今天带你去看西湖。”
午后的西湖很美。
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湖水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垂柳拂着水面,偶尔有游船划过,留下一道道涟漪。
温槐秋走在苏堤上,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伸手按住,却按不住嘴角的笑。
“真好看。”她说。
沈瑜白走在她旁边,目光却不在湖上。
在她身上。
她今天心情很好,一路走一路拍,拍柳树,拍湖水,拍远处的小船。拍完了还会拿给他看:“这张好不好看?”
他每次都点头:“好看。”
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
“看,鸳鸯。”
沈瑜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两只鸳鸯,一雄一雌,并排游在水面上,偶尔低下头啄一下羽毛。
温槐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
“沈瑜白,你说它们是一对儿吗?”
沈瑜白想了想:“应该是。”
“那它们会吵架吗?”
“不知道。”
“会离婚吗?”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会,”他说,“鸳鸯是一生只认一个伴的。”
温槐秋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哦。”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沈瑜白走在她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上了游船。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远处的雷峰塔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温槐秋坐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湖水从指缝间流过。
“沈瑜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出庭的那个案子,怎么样?”
沈瑜白沉默了一下。
“赢了。”他说,“女方被家暴三年,终于离了。”
温槐秋转过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淡,但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点点沉。
“她有个五岁的女儿,”他说,“男方在法庭上说她出轨、不管孩子、挥霍无度。那些话,他编得很真。”
温槐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听完那些话,一直在哭,”沈瑜白继续说,“但她最后胜诉的时候,哭得更厉害了。她说,谢谢我,说她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来了。”
他说完,垂下眼,看着湖面。
温槐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被湖风吹的。
她把它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搓了搓。
沈瑜白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暖手,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温槐秋。”他叫她。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温槐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把他的眼睛染成温柔的琥珀色。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你累。”
沈瑜白愣住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温柔又狡黠:
“你这两天回的微信都很短。平时你会问我吃了没,画稿累不累,睡得好不好。这两天就只会回‘嗯’、‘还好’、‘有点复杂’。”
她握紧他的手:
“我想你肯定很累。所以来看看你。”
沈瑜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湖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游船轻轻摇晃,船夫在前面撑篙,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破碎的家庭里小心翼翼长大的孩子,那个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往前走。
可是她来了。
她站在雨里等他。
她给他送花。
她说,因为你累。
她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看看他,陪他一会儿。
“沈瑜白?”温槐秋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握住她的手。
“在想,”他说,声音低低的,“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
温槐秋愣了一下。
“这辈子才能遇见你。”他说。
温槐秋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船慢慢划过湖面,夕阳渐渐沉入山后。
远处的雷峰塔亮起了灯,金色的光倒映在湖水里,碎成一片。
温槐秋靠在沈瑜白肩上,看着那片碎碎的金光,忽然开口:
“沈瑜白。”
“嗯?”
“以后你累的时候,我都来陪你。”
沈瑜白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远处的湖面,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晚上,他们去了河坊街。
青石板路被灯光照得透亮,两边是卖各种小吃的店铺,叫卖声、谈笑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温槐秋一路走一路吃,定胜糕、葱包桧、龙井酥,每样买一点,尝一口就塞给沈瑜白。
“这个太甜了,你吃。”
“这个还行,你尝尝。”
“这个好好吃!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沈瑜白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
他低头看看那些被咬过一口的小吃,又抬头看看她——她正踮着脚往前面张望,眼睛亮亮的,像只觅食的小松鼠。
他忽然想起阮见希那天给他发的微信:
“沈律师,听说你今天被老婆护着了?感觉怎么样?”
他当时回的是“很好”。
现在他觉得,那个词不够。
不是很好,是特别好。
“沈瑜白!”温槐秋在前面喊他,“快来看!这个糖人好漂亮!”
他笑着跟上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她正站在糖人摊前,弯着腰看老师傅捏糖人,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嘴角微微翘起,像个等着吃糖的小孩。
他按下快门。
“拍什么呢?”她忽然转过头。
他收起手机,面不改色:
“拍糖人。”
温槐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又转回去继续看。
沈瑜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她,正在笑。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逛到很晚。
回去的路上,温槐秋累得走不动了,沈瑜白就背着她走。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沈瑜白,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我也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
“以后你出差,我都来陪你。”
沈瑜白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杭州的夜风温柔,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趴在他背上,困意渐渐涌上来,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好。”
第二天早上,温槐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是几点。
她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的人。
沈瑜白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几点了?”
“九点。”
“你没去工作?”
“今天休息。”
她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
“那你看着我干嘛?”
沈瑜白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温槐秋。”他叫她。
“嗯?”
“你昨晚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温槐秋愣住:“什么话?”
沈瑜白看着她,眼底有笑意在流动:
“你说,沈瑜白,以后我养你。”
温槐秋:“……”
她瞪大眼睛,脸腾地红了:
“不可能!我没说!”
沈瑜白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
“说了。还说了两遍。”
温槐秋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瑜白你记错了。”
沈瑜白隔着被子,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没记错。”他说,“我记了一辈子。”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通红的手伸出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沈瑜白弯起眼睛,笑了。
窗外,杭州的阳光正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