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那天,上海也在下雨。
沈瑜白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撑着伞,温槐秋躲在他的伞下,怀里抱着那束蔫了一点的郁金香。
“扔了吧,”她低头看看花,“都蔫了。”
沈瑜白伸手把花接过来:“不扔。”
温槐秋抬头看他:“蔫了还留着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揽着她的肩往屋里走。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温槐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她只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好像真的变成了“家”。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张姨走之前炖的汤还在锅里温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沈瑜白把行李箱放下,转身替她脱下沾了雨水的风衣,挂进衣帽间。
“饿不饿?”他问。
“还好。”
“那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我给你做饭。”
温槐秋愣了一下:“你做饭?”
沈瑜白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学了几个菜,还没实践过。”
温槐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瑜白,”她踮起脚,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你怎么这么好?”
他低下头,任她揉,眼底有柔软的光。
“还有更好的。”他说。
晚上,沈瑜白真的进了厨房。
温槐秋窝在沙发上,时不时探头往里看。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能看见他的背影——西装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正在切菜,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她想起阮见希说过的话:“沈瑜白那种人,应该是从小被伺候大的吧?会做饭?”
现在看来,他不仅会,还在学。
为了她。
晚饭是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蒜蓉虾仁,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温槐秋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糖醋排骨——那是她最喜欢的菜,她只提过一次。
“尝尝。”沈瑜白坐在她对面,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糖醋的比例刚刚好,排骨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好吃。”她说。
沈瑜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他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
温槐秋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沈瑜白。”
“嗯?”
“以后谁做饭?”
沈瑜白筷子顿了顿,抬头看她。
她眼睛弯弯的,像只在等答案的小狐狸。
“我。”他说。
“谁洗碗?”
“我。”
“谁打扫卫生?”
“有阿姨。”
温槐秋点点头,继续问:“那我干嘛?”
沈瑜白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负责开心。”他说。
温槐秋愣住了。
他的手指有点凉,触感却很温柔。他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每天开开心心的,”他说,“画你想画的稿,穿你想穿的衣服,去你想去的地方。累了就休息,不高兴就告诉我。剩下的,我来。”
温槐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耳朵尖红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那你亏了。”
沈瑜白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不亏。
怎么会亏。
这辈子能遇见她,是他赚了。
周末晚上,沈瑜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嗯。”
“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窝在沙发里翻设计稿的温槐秋。
“怎么了?”她抬起头。
“几个朋友,”他说,“叫出去喝酒。”
温槐秋点点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沈瑜白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想不想一起去?”
温槐秋愣了一下:“我?”
“嗯。”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都是认识很多年的兄弟,想让他们见见你。”
温槐秋眨了眨眼,慢慢弯起嘴角:
“沈瑜白,你这是想炫耀吧?”
沈瑜白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笑意:“去不去?”
温槐秋想了想,合上设计稿:
“去。”
包厢在淮海路的一家私人会所里,装修低调,灯光昏黄。
温槐秋挽着沈瑜白的胳膊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看到她,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然后齐刷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哟——”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率先开口,“沈瑜白,你这是带家属来查岗?”
沈瑜白淡淡看了他一眼:“这是我太太,温槐秋。”
他说“太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温槐秋听出了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几个人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叫周宴,是沈瑜白大学室友,现在开了一家投资公司。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叫许知行,也是律师,跟沈瑜白是同行。还有一个叫陆川,是沈瑜白的表弟,看起来年纪最小,嘴也最甜,上来就喊“嫂子好”。
温槐秋被这一声声“嫂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在沈瑜白旁边坐下。
“嫂子喝什么?”周宴招呼服务员。
“她喝水就行。”沈瑜白替她答了。
温槐秋扭头看他,小声说:“我想喝点。”
沈瑜白低头看她,也小声回:“酒?”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少喝。”
温槐秋弯起眼睛:“知道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周宴在唱歌,跑调跑得没边儿了,许知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陆川凑过来跟温槐秋聊天,问她是做什么的,听说她是服装设计师,眼睛都亮了:
“嫂子!那你能帮我设计一件衣服吗?我想要那种——很帅的!”
温槐秋笑着点头:“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样的?”
两个人聊得起劲,沈瑜白在旁边看着,表情淡淡的,但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占有欲十足的小动作。
温槐秋趁他不注意,偷偷拿起他的酒杯抿了一口。
辣。
她皱起脸,像只被酸到的兔子。
沈瑜白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拿起来抿了一口。
这回适应了一点,没皱脸。
沈瑜白看着她那副偷腥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把酒杯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去——杯沿正好是她刚才碰过的位置。
温槐秋看见了,耳朵尖悄悄红了。
这人。
怎么连喝水都要撩。
快十点的时候,温槐秋起身去了洗手间。
包厢在二楼,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洗完手出来,正要往回走,忽然被人挡住了去路。
“槐秋?”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长得还行,但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黏腻腻的,像蛇在皮肤上爬。
“真是你?”男人笑起来,往前凑了一步,“我还以为看错了。槐秋,好久不见。”
温槐秋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
林致远,大学时候追过她的。追了大半年,她明确拒绝过很多次,他还是不死心,天天堵她、送花、写情书,搞得整个系都知道。后来她出国留学,才终于清净了。
“林学长。”她点点头,语气礼貌但疏离,“好久不见。”
林致远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更漂亮了,”他说,往前又走了一步,“听说你结婚了?嫁给沈家那个?”
温槐秋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林学长,我朋友在等我。”
“急什么?”林致远笑着,伸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好不容易遇见,叙叙旧嘛。”
温槐秋的眼神冷了一点。
“我们没什么旧可叙。”
林致远像是没听见,凑近了一点,酒气喷在她脸上:
“槐秋,你知道吗,当年我就特别喜欢你这股劲儿——温温柔柔的,但谁的话都不听。追你的人那么多,你就挑了个沈瑜白?”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轻蔑:
“他那个人,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的?你跟着他,不委屈吗?”
温槐秋看着他,没说话。
林致远以为她动摇了,又往前凑了一点:
“槐秋,我一直忘不了你。你要是后悔了,随时找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温槐秋忽然抬起手,把手里刚喝完的矿泉水瓶抵在他胸口,把他往外推了推。
“林学长,”她说,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你喝多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矿泉水瓶,笑了:
“槐秋,你还挺可爱——”
他话没说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的空包厢里拽。
温槐秋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拉了进去。
包厢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你干什么?!”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致远把她按在墙上,凑过来:
“槐秋,我就想跟你聊聊——”
温槐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慌。
她从小就有一个优点——越是这种时候,脑子越清醒。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东西——凉的,圆的,瓶口——
酒瓶。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瓶口。
林致远还在说:“……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的?他那种人,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后妈还天天找茬,他能给你什么?你不如——”
温槐秋没等他说完。
她抬起手,把那个酒瓶狠狠砸在墙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林致远吓得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
温槐秋握着半截酒瓶,瓶口碎成锋利的锯齿,在黑暗里闪着冷光。她站在那里,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林学长,你再往前一步,我不保证这东西会砸到哪儿。”
林致远瞪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温温软软的,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那个——
可此刻她握着碎酒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你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温槐秋没说话,只是握着酒瓶,慢慢往门口移动。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沈瑜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握着半截碎酒瓶,手指上有被玻璃划破的血痕。再移到她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红痕,是被林致远攥出来的。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头上。
视野被遮住的那一刻,温槐秋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知道,他来了。
沈瑜白把她挡在身后,转过身,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被他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强撑着笑:
“沈瑜白,误会,都是误会——”
沈瑜白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林致远又退了一步。
“我跟槐秋是大学同学,好久不见,聊两句——真的只是聊两句——”
沈瑜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林致远,对吧?”
林致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沈瑜白看着他,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那间包厢里,有监控。”
林致远的脸色变了。
“你强行把她拉进去的那一幕,拍得很清楚。”沈瑜白继续说,语气还是淡淡的,“非法拘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你刚才的行为,够得上这个标准。”
林致远的脸白了。
“再加一条,故意伤害。”沈瑜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手受伤了,手腕上还有你的指印。验伤报告出来,够你喝一壶的。”
林致远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瑜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今天放过你。”他说,“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太太在这里,我不想让她看脏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致远下意识往后缩。
“但你要记住,”沈瑜白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是我的人。我连一根手指都舍不得伤的人,你把她手腕攥红了。”
他顿了顿:
“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林致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沈瑜白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掀开盖在她头上的外套。
温槐秋站在那里,握着半截碎酒瓶,眼眶有点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看到他,她弯了弯嘴角,想笑一下:
“我没事——”
话没说完,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又急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沈瑜白……”她轻声叫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低头看她的手。
她握着碎酒瓶的那只手,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口子,血已经凝了。手腕上那一圈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疼不疼?”他问。
温槐秋摇摇头:“不疼。”
沈瑜白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手里的碎酒瓶拿下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又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来晚了。”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不晚,”她说,“刚刚好。”
沈瑜白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点酒气。
他忽然想起刚才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她握着碎酒瓶站在黑暗里——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担心一个人可以到这种程度。
“槐秋。”他叫她。
“嗯?”
“以后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去洗手间呢?”
“在门口等。”
“那我去工作呢?”
“在旁边陪。”
“那你去上班呢?”
沈瑜白沉默了一秒。
“带上你。”他说。
温槐秋笑出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沈瑜白,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蹲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温槐秋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干嘛?”
他低头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
“抱你出去。”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窝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过那间还亮着灯的包厢门口。周宴他们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齐刷刷愣住了。
“卧槽——”周宴瞪大眼睛,“沈瑜白你——”
沈瑜白没理他们,抱着她继续往外走。
温槐秋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透了。
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怕,有我在。”
她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忽然觉得——
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回到家,沈瑜白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
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每涂一下都要问一遍。
温槐秋摇摇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忽然开口:
“沈瑜白。”
“嗯?”
“你今天好帅。”
沈瑜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她弯着眼睛,笑得温柔又狡黠,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给她涂药。
但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涂完药,他收拾好医药箱,在她旁边坐下。
“以后,”他说,声音低低的,“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温槐秋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保护好你。”
“我知道。”
窗外,夜色正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他们。
温槐秋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在黑暗里握着碎酒瓶的自己,想起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抱着她走出来时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他,真好。
“沈瑜白。”她迷迷糊糊地开口。
“嗯?”
“你也是我的小玫瑰。”
沈瑜白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呼吸均匀。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