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日子比温槐秋想象中更舒服。
沈瑜白是个很奇怪的室友——明明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律师,却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吃饭。温槐秋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是“正好不忙”。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听到他打电话改会议时间,才知道他是把能推的应酬全推了,就为了回来喝她煮的粥。
他没说,她也就不问。
只是从那以后,她的粥里开始多放几颗他爱吃的红枣。
二楼东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墙刷成了暖白色,窗边摆了一张大大的工作台,阳光好的时候,温槐秋就坐在那儿画设计稿。那卷云锦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用。
“怎么不用?”沈瑜白有次问。
“太贵了,”她摇头,“还没想好配得上它的设计。”
沈瑜白没再说什么,只是后来她的工作室里多了几盆绿植,和一盏可以调节角度的护眼灯。
细节里全是温柔。
阮见希来参观过一次,回去后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姐妹嫁的是人间妄想吧?”
配图是温槐秋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树。
温槐秋看到后,笑着点了个赞。
她想,确实是人间妄想。
只是这个妄想的家庭,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温槐秋正在工作室里画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门铃声。
她没在意,以为是快递。直到保姆张姨上楼来敲门,表情有点为难:
“太太,那个……来客人了。”
温槐秋放下笔:“谁?”
张姨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是先生的……继母。”
温槐秋愣了一下。
沈瑜白的后妈,赵婉茹。
她想起婚礼那天,这个女人确实来了,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笑容得体,话也说得漂亮。但温槐秋记得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沈瑜白的时候,没有一丝温度。
宋明远那天晚上说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他那后妈,不是省油的灯。”
温槐秋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杏色的长裙,温温柔柔的,看起来确实像个好欺负的。
她弯了弯嘴角。
那就让人以为她好欺负吧。
楼下客厅里,赵婉茹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了一件墨紫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看起来雍容华贵。看到温槐秋下楼,她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笑:
“秋秋在家呢?我还以为这个点你们年轻人都在外面玩。”
温槐秋走过去,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不紧不慢地弯了弯眼睛:
“赵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赵婉茹的笑容顿了顿。
“赵姨”这个称呼,让她有点不太舒服。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叹了口气:
“这不是担心你们小两口嘛。瑜白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怕他照顾不好你。”
温槐秋点点头,表情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赵姨有心了。不过瑜白挺好的,把我照顾得可好了。”
赵婉茹的笑容又顿了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瑜白妈妈留下的吧?老房子了,很多东西都旧了。你们要是想换新的,尽管跟阿姨说,阿姨认识几个做家居的老板,能给优惠。”
温槐秋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淡了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这房子不是沈瑜白的,倒像是她施舍的。
“谢谢赵姨,”她说,“不过这房子挺好的。瑜白说这是他从小住的地方,有感情。”
赵婉茹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
“秋秋啊,有些话阿姨不知道该不该说。”
温槐秋看着她,没接话。
赵婉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瑜白这孩子,命苦。他妈妈走得早,他爸又忙,从小就没个人好好管他。后来我进门,想对他好,可他总是不领情。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谁都不亲近。”
她看着温槐秋,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你嫁给他,委屈你了。”
温槐秋静静地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
等赵婉茹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赵姨,您说得对,瑜白是挺冷的。”
赵婉茹眼睛一亮,正要接话,就听见温槐秋继续说:
“可是他冷是对外人。”
她弯着眼睛,笑得天真无害:
“对我可热了。每天下班准时回来陪我吃饭,周末陪我去逛面料市场,前天还给我买了盏护眼灯,怕我画稿伤眼睛。”
她托着腮,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外人那么冷,可能……有些人就是没办法对所有人都好吧。”
赵婉茹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却字字带刺——“外人”两个字,刺得她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脸色:
“秋秋啊,你还小,不懂。男人刚结婚的时候都这样,等新鲜劲儿过了,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女人啊,得有自己的退路。”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存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温槐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厚厚的一沓,应该是现金。
她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赵姨,您这是……让我藏私房钱?”
赵婉茹被她笑得有点发毛,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阿姨是为你好——”
“我知道,”温槐秋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赵姨是为我好。不过这个我不能收。”
她把信封推回去,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瑜白把他的工资卡都给我了,密码是我生日。我要是有想买的东西,直接刷他的卡就行。藏私房钱干什么?他又不管我花钱。”
赵婉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温槐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温温柔柔的,看起来好欺负得很。
可每一句话都堵得她无话可说。
“温槐秋。”她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也冷了下来,“我是看在瑜白他爸的面子上,才好心来提醒你几句。你这是什么态度?”
温槐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什么态度?赵姨您来关心我,我谢谢您。您让我藏私房钱,我说不用。这态度不对吗?”
赵婉茹被她堵得胸口发闷,腾地站起来: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我告诉你,沈家的事没那么简单!你以为你嫁进来就能安安稳稳当你的少奶奶?做梦!”
她越说越激动,手边的茶杯被她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温槐秋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甚至还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桌上的水渍:
“赵姨,您别激动,小心血压。”
赵婉茹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她一把抓起那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抬手就要往温槐秋身上泼。
温槐秋的眼神一冷。
她的动作比赵婉茹快得多。
赵婉茹的手刚抬起来,她的巴掌已经拍过去了——“啪”的一声,那杯子从赵婉茹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赵婉茹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看温槐秋,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打我?”
温槐秋收回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杯子没拿稳,我怕您烫着自己。”
赵婉茹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温槐秋!”她尖叫起来,抬手就要扇回去——
“你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赵婉茹的手僵在半空。
温槐秋转过头,看到沈瑜白站在玄关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应该是刚下班回来。但他的眼神冷得吓人,直直地盯着赵婉茹那只还没放下的手。
“瑜白,”赵婉茹挤出个笑,“你回来了?我正跟秋秋聊天呢,误会,都是误会——”
沈瑜白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温槐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站在温槐秋身边,声音低低的:
“怎么回事?”
温槐秋仰头看他。
她眨了眨眼,眼眶忽然红了。
“赵姨来看我们,”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给我送钱,让我藏私房钱。我说不用,她就生气了。她想用水泼我,我怕烫着,把杯子打掉了。然后她就想打我……”
她说着,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瑜白,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沈瑜白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婉茹。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干什么?”
赵婉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还强撑着笑:
“我这不是来看看你们小两口嘛。瑜白,你别误会,我就是跟秋秋开个玩笑——”
“开玩笑?”沈瑜白打断她,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水泼人是开玩笑?”
赵婉茹噎住了。
“我没泼成——”她辩解。
“没泼成就不是泼了?”沈瑜白看着她,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你是觉得我太太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赵婉茹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沈瑜白不好惹,但从来没见他这么护着一个人。
“沈瑜白,你什么意思?”她也冷下脸,“我是你长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长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我妈去世二十三年了,我哪来的长辈?”
赵婉茹的脸彻底黑了。
“你——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爸?!”
“我爸是我爸,”沈瑜白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是你。两回事。”
赵婉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沈瑜白,你别以为自己现在翅膀硬了就能翻脸不认人!当年要不是我——”
“当年要不是你什么?”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赵婉茹愣住了。
温槐秋从沈瑜白身边站出来,仰着脸看她。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水光,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她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发怵。
“赵姨,当年的事我不知道,”她说,“但今天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沈瑜白挡在身后。
沈瑜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小小的,软软的,明明刚才还在装可怜,现在却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刚才想用水泼我,”温槐秋看着赵婉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没让你泼,你生气了。然后你想打我,被我老公看见了。现在你骂我老公,说他不认你。”
她弯了弯眼睛,笑得天真无邪:
“赵姨,您说,今天这事儿,到底是谁不认谁?”
赵婉茹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槐秋看着她,慢悠悠地继续说:
“您今天来,说是关心我们。可您一进门就说我老公的坏话,说他冷,说他不好亲近。您给我送钱,让我藏私房钱,说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很:
“您是盼着我跟我老公离婚吗?”
赵婉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好。”温槐秋点点头,笑得温温柔柔,“赵姨,您今天来过了,也看过我们了,可以回去跟我爸交差了。家里乱,就不留您吃饭了。”
她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婉茹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撵过。
可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理亏,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她狠狠瞪了温槐秋一眼,又瞪了沈瑜白一眼,拎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冷笑:
“温槐秋,我真是小看你了。你装得挺像啊,装得跟个小绵羊似的,没想到是个——”
“是个什么?”
沈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让人不敢接话。
赵婉茹咬了咬牙,没敢说完,摔门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温槐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仰头看沈瑜白。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但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演得怎么样?”她问。
沈瑜白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点还没干的泪光,看着她狡黠的眼神,看着她温温柔柔笑着、却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演得很好,”他说,声音低低的,“我都快信了。”
温槐秋眨眨眼:“那你信了吗?”
沈瑜白没说话。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信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信你为了我跟人吵架。”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骂你,我不能忍。”
沈瑜白的手臂又紧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她明明眼眶还红着,却挡在他前面,把他护在身后。
小小的一个人,软软的,却像只护食的小猫。
“槐秋。”他开口。
“嗯?”
“以后不用这样。”
温槐秋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沈瑜白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这种事,我来做就行。”
温槐秋眨了眨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沈瑜白,你是不是傻?”
沈瑜白一愣。
她踮起脚,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就像他平时揉她那样:
“你护我,我护你,这不是应该的?”
她弯着眼睛,笑得温柔又狡黠:
“你有老婆了,知道吗?不是一个人了。”
沈瑜白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温槐秋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像在哄一个小孩。
“行了行了,”她轻声说,“以后她再来,我们一起怼。怼不过就关门放你。”
沈瑜白闷闷地笑了一声。
“谁是狗?”
温槐秋想了想:“那我就是牵狗绳。”
沈瑜白抬起头看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柔的光。她弯着眼睛看他,笑得又软又甜,像一颗化不开的糖。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晚上,沈瑜白在书房处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是阮见希发来的微信,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他的号:
“沈律师,听说你今天被老婆护着了?感觉怎么样?”
沈瑜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回她:
“很好。”
阮见希秒回:“???就这???展开说说!!!”
沈瑜白没回。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泛黄,偶尔有叶子飘落。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女孩。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现在她站在他身边,护着他,说“你有老婆了”。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等得值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温槐秋探进半个脑袋:“喝粥吗?我煮了红枣的。”
沈瑜白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光在流动。
“好。”他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