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周,温槐秋和沈瑜白过得像两个合租室友。
她住她的公寓,他住他的别墅。每天互发几条微信——他问她吃了没有,她回他吃了;她问他忙不忙,他回还好。客气得像刚加好友的陌生人。
阮见希每天都要来轰炸她:“你们这是结婚还是商务合作?!”
温槐秋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慢悠悠地回:“商务合作也得有个磨合期嘛。”
“磨合期?你们连面都不见,磨什么?磨空气?”
温槐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克制感——明明看她的眼神那么深,却偏偏什么都不做。
像是在等她。
可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周六早上,温槐秋正窝在沙发里翻设计稿,手机响了。
是她妈妈。
“秋秋,晚上有空吗?”周女士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李阿姨那边有个慈善晚宴,邀请函都送来了,说是有不少好东西拍卖。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什么……面料?要不要去看看?”
温槐秋眼睛亮了。
李阿姨是周女士的大学同学,丈夫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人脉广得很。她办的慈善晚宴,去的都是名流,拍卖品也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什么面料?”周女士在电话那头笑,“妈妈不懂这些,你自己去看。对了,可以叫上瑜白一起。”
温槐秋愣了一下。
叫上他?
“人家是你丈夫,”周女士语气软软的,但不容置疑,“这种场合,一起出席是应该的。正好也让李阿姨他们见见,我们秋秋嫁了多好的人。”
温槐秋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一起出席晚宴的程度。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她给他发了微信:“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李阿姨办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假装继续翻设计稿。
心跳快了半拍。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瑜白:“好。几点?我去接你。”
温槐秋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回他:“六点半吧。不用太正式。”
沈瑜白:“知道了。”
隔了一秒,又一条:“穿漂亮点。”
温槐秋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这人。
撩人都撩得这么克制。
晚上六点半,沈瑜白的车准时停在她楼下。
温槐秋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边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矜贵。夜色里,他的眉眼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光,清冷中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然后微微顿住。
她穿了一条雾紫色的长裙,细吊带,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会漾开细细的涟漪。头发松松地挽起,鬓边垂落几缕碎发,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他记得那对耳坠。婚礼那天她也戴过。
“很漂亮。”他说。
温槐秋弯了弯眼睛:“你也是。”
沈瑜白挑了挑眉,伸手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外面凉。”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温槐秋坐在副驾,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只从车窗里伸出的手,也是这个样子。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前方。
温槐秋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慢悠悠地说:“看你啊。”
沈瑜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好看吗?”
“好看。”她诚实地点点头,“比你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好看。”
沈瑜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都暖了几分。
“结婚证上的照片,”他说,“是没来得及看你。要是看了,能笑得更好看。”
温槐秋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这人。
怎么这么会说话。
慈善晚宴在城西的一栋老洋房里,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温槐秋挽着沈瑜白的胳膊走进去,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意味深长的——沈家这位“人间佛子”忽然带着新婚妻子出席公开场合,确实是个大新闻。
沈瑜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些目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紧张吗?”
温槐秋摇摇头。
她是真不紧张。从小被家里人宠大的,什么场合没见过。
“那走吧,”他说,“先去看看拍卖品。”
拍卖品陈列在二楼的小厅里,有字画、珠宝、古董,琳琅满目。温槐秋一眼扫过去,兴趣缺缺,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玻璃展柜上——
那是一卷面料。
月光白的底色,上面有暗纹的刺绣,像是流云,又像是水波。灯光下,那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把一捧月光织进了丝线里。
“云锦。”旁边的工作人员介绍,“这是苏州一位老手艺人的封山之作,用的是失传的古法工艺,市面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卷了。起拍价三十万。”
温槐秋站在那里,移不开眼。
她是学服装设计的,太知道这样的面料意味着什么。用它做成的衣服,不是穿在身上,是把月光穿在身上。
可她现在的积蓄,不够。
她毕业才两年,工作室刚起步,手里的钱都投进了下一季的设计里。三十万,她拿不出来。
她盯着那卷面料,眼睛里有一点亮,又有一点暗。
沈瑜白站在她旁边,把她眼底的光全看进了眼里。
“喜欢?”他问。
温槐秋回过神,笑了笑:“嗯,很好看。走吧,下去看看别的。”
她没说自己想要。
也没说自己买不起。
她只是收回目光,挽着他的胳膊,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瑜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拍卖会七点半开始。
温槐秋和沈瑜白坐在第二排,前面是李阿姨和她丈夫。李阿姨回头看了看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瑜白啊,秋秋可是我们家看着长大的,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沈瑜白微微颔首:“李姨放心。”
温槐秋在旁边抿着嘴笑。
拍卖开始了。
前面的几件拍品,温槐秋都只是礼貌性地举了几次牌,意思意思。她来这儿的任务就是陪李阿姨撑场面,没真想买东西。
直到那卷云锦被推上来。
“下一件拍品,苏州古法云锦,起拍价三十万。”
温槐秋的目光又落在那卷面料上。
灯光下,它真的太美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旁边的人开口:
“三十五万。”
温槐秋愣住了。
她扭头看沈瑜白,他正举着号牌,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像是只是随手举了一下。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
沈瑜白没回答。
“四十万。”有人跟了。
“四十五万。”沈瑜白又举牌。
温槐秋急了,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沈瑜白,你别——”
“五十万。”
跟价的人沉默了。
拍卖师环顾四周:“五十万一次,五十万两次,五十万三次——成交!”
温槐秋:“……”
沈瑜白放下号牌,偏头看她。
她正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五十万买一卷布?”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让他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
“你不是喜欢吗?”他说。
温槐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喜欢。
可她没说想要啊。
他怎么能——他怎么知道——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盯着那卷面料的眼神。
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眼底的那一点光。
“沈瑜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瑜白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想太多,”他说,“就当是嫁妆。”
温槐秋愣在那里,被他揉过的发顶有一点温热的感觉,慢慢蔓延到耳根。
这人。
怎么这么会。
晚宴结束后,沈瑜白去办交接手续,温槐秋站在门口等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裹紧披肩,脑子里还是那卷云锦的事。
五十万。
就因为她多看了两眼。
她正发着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温槐秋?”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笑。
有点眼熟。
“不记得我了?”男人走过来,“我是宋明远,你高中的学长。咱们在学校话剧社合作过,《罗密欧与朱丽叶》,你演的朱丽叶,我演的茂丘西奥。”
温槐秋想起来了。
宋明远,比她高两届,那时候是话剧社的台柱子,演过不少主角。后来听说出国留学了,就再没见过。
“宋学长,”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可不是,”宋明远上下打量她,“更漂亮了。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
“嫁的是沈家的那个?”宋明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洋房,压低了声音,“沈瑜白?”
温槐秋点点头。
宋明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那个人,你了解吗?”
温槐秋愣了一下。
“没什么,”宋明远笑了笑,“就是听说他们家……挺复杂的。他那后妈,不是省油的灯。你要小心点。”
温槐秋看着他,慢慢弯了弯眼睛:“谢谢学长提醒。”
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明远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说:“我就是心疼你,你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哪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那后妈——”
“宋学长。”
温槐秋打断他,语气还是软软的,却让人听不出情绪。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谢谢你。”她弯着眼睛笑了笑,“不过他是我丈夫,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明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温温软软的学妹会这么说。
“秋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温槐秋回过头,看到沈瑜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宋明远身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聊完了吗?”他低头问她,“外面凉,该回去了。”
温槐秋点点头,冲宋明远挥了挥手:“宋学长,再见。”
沈瑜白揽着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学长?”
温槐秋听出他语气里那一点不太明显的起伏,忍不住笑了:“高中的学长,话剧社的。他演过茂丘西奥。”
“你演什么?”
“朱丽叶。”
沈瑜白沉默了两秒。
“那他挺有福气的。”他说。
温槐秋一愣:“什么福气?”
沈瑜白没回答,只是揽着她腰的手紧了一点。
温槐秋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茂丘西奥是朱丽叶的堂兄,跟朱丽叶没有感情戏。
她忍不住笑了。
这人。
怎么连这种醋都吃。
回去的路上,温槐秋抱着那个锦盒,一直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沈瑜白。”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沈瑜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谢什么。”
“谢你帮我买这个,”她抱紧锦盒,“虽然你真的太浪费钱了。”
沈瑜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槐秋。”
“嗯?”
“搬过来住吧。”
温槐秋愣住了。
她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她知道,这不是平常的事。
他们结婚一周了,他一直没提过让她搬过去。她知道他在等,等她慢慢适应,等她准备好。
现在他提了。
“为什么?”她问。
沈瑜白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今天忽然发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很多人比我更早认识你。”
温槐秋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侧脸被路灯照出的轮廓,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是在不安吗?
他?
沈瑜白?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瑜白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把自己的那句话轻轻揭过去。
“吓到了?”他问,“当我没说——”
“好。”
他愣住了。
这回轮到他扭头看她。
温槐秋抱着锦盒,弯着眼睛看他,月光白的云锦在锦盒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把一捧月光抱在怀里。
“我搬过去,”她说,“不过你得给我收拾一间工作室出来。”
沈瑜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
温槐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想起宋明远说的那些话。
“他们家挺复杂的。”
“他那后妈不是省油的灯。”
“你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哪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垂下眼,抱紧怀里的锦盒。
她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的事,就是她的事。
第二天下午,温槐秋收拾了几箱行李,搬进了沈瑜白的别墅。
阮见希来帮她搬家的,一边搬一边念叨:“这才结婚一周就同居,温槐秋你行啊,我还以为你们要磨到明年呢。”
温槐秋正叠衣服,头也不抬:“是他提的。”
阮见希眼睛亮了:“他主动的?怎么说的?快讲讲!”
温槐秋想了想,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阮见希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他说有很多人比我更早认识你???这是不安啊姐妹!!!沈瑜白那种人居然会不安!!!他是有多喜欢你!!!”
温槐秋被她叫得耳朵疼,揉了揉耳朵,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是啊。
他是有多喜欢她。
才会用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方式,一点点靠近她。
傍晚,沈瑜白下班回来,看到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温槐秋正蹲在地上拆箱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来了?”她听到声音,抬起头冲他笑,“我煮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沈瑜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搬完了?”
“嗯,差不多了,”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箱子,“这些是我带的书和设计稿,放哪?”
沈瑜白看着那个箱子,忽然伸手,把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温槐秋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耳廓,有一点凉,却让她的耳朵慢慢烫起来。
“二楼东边那间房,”他说,声音低低的,“窗户朝南,光线好,给你当工作室。明天我找人把墙重新刷一下,你想刷什么颜色?”
温槐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她的眼睛。
“白色就行,”她说,“有光就够了。”
沈瑜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间房,”他说,“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应该是你的。”
温槐秋一愣:“为什么?”
沈瑜白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去看看?”
温槐秋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只从车窗里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
如今那只手,正牵着她的手。
二楼东边的那间房,比她想象的大。
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窗外能看到花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叶片飘落。
温槐秋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梧桐,忽然想起巴黎的那个夜晚。
“在想什么?”沈瑜白站在她身后。
“在想巴黎,”她说,“那天晚上,我站在旅馆门口,也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落在我肩上,我没发现。”
沈瑜白沉默了两秒。
“我看见了。”他说。
温槐秋回过头。
他站在夕阳里,眉眼被镀上一层柔光,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
“我看见叶子落在你肩上,”他说,“想下车替你拂掉,又怕吓到你。”
温槐秋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那么看着?”
“就那么看着,”他说,“看了很久。”
温槐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三年前就见过她、却等了三年才走到她面前的人。
“沈瑜白。”她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等了。”
沈瑜白看着她。
她弯着眼睛,温温柔柔地笑,像三月里的春风。
“有什么事想做就做,”她说,“想说什么就说。我在这儿呢,跑不了。”
沈瑜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耳畔。
“好。”他说。
温槐秋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间朝南的房间,从今天起,真的有光了。
窗外,梧桐叶缓缓飘落。
一如三年前那个夜晚。
只是这一次,有人替她拂去了肩头的落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