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整整三年。
清芷院的铜栏依旧,只是岁月在沈清辞身上,镀上了一层死寂的温柔。
她不再挣扎,不再哭闹,不再提谢景行三个字。
沈知微说什么,她便应什么;他要她笑,她便轻轻弯一弯唇;他要她陪着,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外人都道,侯府嫡长女心性温和,对自幼体弱的庶弟悉心照料,姐弟情深,令人动容。
只有沈知微知道。
她的心,早就死了。
死在三年前那个雨夜,死在她亲口对谢景行说出“我从未爱过你”的那一刻。
他把她宠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囚鸟。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珠宝首饰,堆积成山;她想要的东西,他哪怕踏遍天下,也会捧到她面前。
唯独不给她——自由。
他依旧病弱,依旧离不开药,却比从前更偏执,更黏人。
夜里要握着她的手才能安睡,出门片刻都要反复叮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寻她,确认她还在。
“阿姐,今日新贡的莲子,我剥给你吃。”
“阿姐,你看这珠花,像不像你三年前戴过的那支?”
“阿姐……别离开我。”
沈清辞总是淡淡应一声,目光平静无波。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陪着一个病娇偏执的庶弟,终老一生。
直到那一天。
侯府设宴,宴请新回京的镇国将军。
那人一进殿,满堂皆惊。
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铁血杀伐的凌厉。
不是谢景行,又是谁。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却浑然不觉。
视线不受控制地,死死落在那人身上。
三年了。
他回来了。
谢景行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他看着她坐在沈知微身侧,眉眼温婉,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欢喜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就知道。
这三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沈知微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姐姐的异常。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看见谢景行的瞬间,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刚刚还温顺依赖的少年,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眼底翻涌着三年前那场雨夜的阴鸷与疯狂。
谢景行。
他竟然还敢回来。
还敢,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的阿姐。
沈知微不动声色,伸手,紧紧揽住沈清辞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亲昵,宣示主权的意味,毫不掩饰。
沈清辞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
她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指尖冰凉。
宴席之上,气氛诡异。
谢景行端着酒杯,一步步走来。
他站在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多年的思念:
“沈小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句“沈小姐”,生疏得让沈清辞心口一疼。
她抬眸,勉强扯出一个淡笑:“谢将军。”
这一声“谢将军”,客气,疏离,却让沈知微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
沈知微抬起眼,笑得纯良无害,声音轻软,却字字带刺:
“谢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清辞是我阿姐,你该称她一声——沈姑娘,或是……谢家少夫人已是过去,不必再提。”
他刻意加重“过去”二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在谢景行心上。
谢景行目光微冷,看向沈知微:
“沈公子身体似乎好了不少,看来这三年,沈姑娘照顾得很是用心。”
一句话,暗藏锋芒。
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暗指沈知微以病弱为借口,软禁沈清辞。
沈知微笑意不变,眼底却毫无温度:
“阿姐自然是疼我的,毕竟,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他刻意加重“唯一”二字。
沈清辞坐在两人之间,被这暗流汹涌的对峙压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曾满心欢喜想要托付终身的人;
又看向身边,这个用爱与疯狂将她牢牢锁住的庶弟。
心口,撕裂般地疼。
谢景行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清辞,这三年,我没有一日忘记你。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走。”
话音一落。
“放肆!”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势骤变,再也不装半分病弱。
他死死盯着谢景行,声音阴冷刺骨:
“谢景行,我警告你,阿姐是我的,你休想再碰她一下!
三年前我能让你走,三年后,我就能让你——永远留在这京城。”
“知微……”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微颤。
她怕。
怕他再一次发疯,怕再一次掀起腥风血雨,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谢景行因她而受伤。
谢景行却上前一步,目光坚定,直视沈知微: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狠。
我是来带她走,带她离开这座囚笼,给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温柔而坚定:
“清辞,跟我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沈清辞抬头,看着谢景行眼里的光,那是她三年来,从未再见过的光亮。
那是自由,是希望,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远方。
身边,沈知微的手,越攥越紧。
他看着姐姐眼中,一点点重新亮起的光芒,那是从来不曾给过他的东西。
嫉妒,疯狂,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他猛地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阿姐,不准看他。”
“不准再想他。”
“你答应过我,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我没有答应过你!”
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了三年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泪光与倔强。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我只是……为了救他,才留下来。”
她看着沈知微,一字一句:
“知微,这三年,我对得起你。
可我,也想对得起我自己一次。”
她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在沈知微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在满殿寂静中,一步步,走向谢景行。
谢景行伸出手,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疼。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泪水终于滑落。
三年囚笼,三年心死。
这一刻,她终于,再次看见了光。
而身后,沈知微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姐姐义无反顾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
他赢了三年,困住了她三年。
却在旧人归来的这一刻,输得一败涂地。
少年缓缓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毁天灭地的偏执。
阿姐……
你真的,要再一次,抛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