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禾独自走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纤细又单薄。
身后的教学楼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校园里的喧闹、课间的风声、教室里淡淡的粉笔气息,还有那道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清瘦身影,都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远,渐渐模糊在喧嚣尽头。可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钝痛,却没有半分减轻,反而随着一步一步前行,沉沉地坠着,连呼吸都带上了细微的滞涩。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夏末独有的燥热,吹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哭,只是脚步放得极慢,像是在拖着一身看不见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轻轻一颤,便是一阵细密的疼。
这是她下定决心疏远陆则屿的第一天。
也是她长到十七岁以来,最煎熬、最清醒、也最疼的一天。
她逼着自己在教室里视而不见,逼着自己不说话、不靠近、不回应,逼着自己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她做到了外表上的冷漠疏离,做到了从头到尾不抬头、不对视、不心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刻意躲开,都像在心上划下一道细而浅的伤口,不深,却连绵不绝,疼得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陆则屿从头到尾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浅茶色的眼眸里盛满她不敢去看的茫然,欲言又止的模样,小心翼翼退让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困惑,为什么曾经那个一看见他就眼底发亮的小姑娘,突然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杨念禾不怪他。
一点都不怪。
要怪,就怪她自己,把他与生俱来的温和与礼貌,当成了独一份的偏爱;把朝夕相处的同桌日常,当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心动;把一场无人知晓的心意,活成了难堪又卑微的独角戏。
她只能选择这样安静退场。
不打扰,不纠缠,不质问,不哭闹。
用最疼的方式,逼着自己戒掉那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少年。
路不算长,可她走了很久,才终于走到小区楼下。
她抬头望了一眼自家窗户,此刻还是一片漆黑,父母还没有下班。空旷安静的环境,让她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无处躲藏,酸涩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堵得她鼻尖发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去,才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玄关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紫色暮光,给屋子蒙上一层落寞的柔光。她换了鞋,把书包轻轻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小小的房间瞬间成为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一动不动。
从前这个时候,她哪怕只是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脑海里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画面——陆则屿低头给她讲题时的侧脸,他顺手捡起她掉落的笔,他安静等她收拾东西的模样,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皂角香……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能让她悄悄红了耳根,心底泛起浅浅甜甜的涟漪。
可现在,同样的画面,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臂环着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大哭,没有哽咽,只有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
她告诉自己,难过可以,委屈可以,心痛也可以,唯独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再陷进去。
长痛不如短痛。
她必须熬过去。
不知就这样安静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彻底被夜色吞没,房间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像被暴雨打过的小花,没了往日那点安静的灵气。
她摸黑打开床头的小灯,暖黄色的光芒洒下来,稍稍驱散了一点心底的沉闷。书桌上摊着日记本,扉页上那一行字还清晰可见——陆则屿,我不喜欢你了,我再也不敢喜欢你了。
她没有再去看,只是轻轻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不敢言说的心动,一同封存起来。
简单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她坐回书桌前,拿出作业和习题,试图用繁重的功课把自己的思绪填满,让自己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些让她心痛的人和事。可笔尖落在纸上,脑子却一片空白,公式看不进去,单词记不住,连最简单的基础题,都要盯着题目发愣许久。
她烦躁地把笔放下,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
原来戒掉一个人,比喜欢上一个人,要难上千倍万倍。
那一晚,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混乱又压抑,一会儿是教室里陆则屿安静的侧脸,一会儿是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一会儿是她自己拼命躲避、却怎么也逃不开的困境。她反复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房间里都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才终于浅浅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香樟叶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杨念禾醒了。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尾还有一丝未褪尽的红肿,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疲惫,却还是强撑着起身,走到洗手台前。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一遍敷着眼睛,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也稍稍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钝痛。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小声给自己打气。
“杨念禾,今天也要坚持住。”
“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动摇。”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收拾好书包,她依旧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依旧刻意绕开了那条从前常常和陆则屿偶遇的小路。她不想遇见他,一点都不想。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赶早的学生。杨念禾一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尽量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像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她安安静静走进校园,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一步步踏上台阶。
高二(3)班在三楼,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只想尽快走到座位上,躲开所有可能的目光,继续维持昨天的冷漠与疏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快要走到教室门口的那一刻,一场她从未预想过的相遇,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平静又压抑的生活。
走廊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色校服,身形清挺修长,肩背笔直,气质干净温和,却不软懦,自带一种清爽舒服的少年气。他眉眼清晰,鼻梁利落,唇线浅淡,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稳重,和陆则屿那种清冷疏离不同,他更像清晨透过树叶的阳光,柔和却不刺眼。
他是林砚辞,高二(7)班的学生。
成绩稳定,性格温和,话不多,但待人礼貌,在年级里口碑极好,只是一向低调,很少主动与人来往。
杨念禾以前从未注意过他,也从未和他有过任何交集。
可这一天,林砚辞的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少女低着头,安安静静往前走,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疲惫,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垂落的小白花,安静、柔软、又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一眼。
林砚辞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很多性格各异的女生,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此刻的杨念禾这样,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清晰而笃定的悸动。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只是一瞬间的心动,却格外认真。
他原本是被老师叫来,在走廊等隔壁班的班长交接文件,可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被眼前这个安静又脆弱的少女占据。
杨念禾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只想快点走进教室。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从林砚辞不远处轻轻走过。
就在她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林砚辞微微侧身,声音温和干净,语气礼貌又克制,没有半分冒犯:
“同学,不好意思,请问你有多余的黑笔吗?我的笔刚才不小心摔坏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杨念禾猛地一僵。
她从小内向,极少和陌生男生说话,更别说是被这样干净好看的少年主动搭话。她吓得整个人都绷紧了,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回答:
“……有。”
她慌慌张张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水笔,双手递过去,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林砚辞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只是一瞬,却让杨念禾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耳根彻底红透。
“谢谢你。”林砚辞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我叫林砚辞,高二(7)班的。用完之后,我去哪里还给你?”
一句很正常的询问,却让杨念禾心跳失控,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陌生男生这样认真地对待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和地注视过。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还了……一支笔而已。”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林砚辞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还带着她淡淡温度的水笔,看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浅淡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清晰而温柔的笑意。
一见钟情,来得猝不及防,却无比坚定。
杨念禾冲回座位,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她不是不懂那种目光里的意味。
只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从来没有被陌生男生这样温和地靠近过。
她害怕,慌张,无措,甚至想躲起来。
她习惯了陆则屿那种沉默的、淡淡的、不远不近的温柔,可林砚辞这样直白又干净的在意,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她身旁的陆则屿,静静看在眼里。
从她冲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泛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紧绷的肩膀。
他也注意到了走廊上,那个握着黑色水笔、目光一直投向教室的少年。
陆则屿握着课本的指尖,轻轻收紧。
心底那股茫然、不安、无措,再次翻涌上来,比前一天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他依旧没有生气。
只是困惑,只是心慌,只是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偏离他熟悉的轨迹。
而杨念禾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相遇,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个叫林砚辞的少年,会带着一场她从未经历过的温柔,悄无声息地闯入她的世界。
让本就心乱如麻的她,更加不知所措。
夏风吹过走廊,卷起一地细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