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香樟叶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杨念禾就已经醒了。
她几乎是睁着眼熬过了一整夜。
闭上眼,是陆则屿和那个女生并肩站在晨光里的模样;睁开眼,是日记本上那句刺心的“陆则屿,我不喜欢你了,我再也不敢喜欢你了”。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让她心碎的画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浅浅眯了一会儿,却连梦境都是压抑的。
镜子里的少女,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清亮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像被暴雨打过的小花,连抬眼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她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地敷着眼睛,试图掩盖住一夜未眠的疲惫。
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流,心里那股密密麻麻的钝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她比谁都清楚,从今天开始,她要做一件很难、很疼、却不得不做的事情——慢慢戒掉陆则屿。
戒掉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戒掉他低头讲题时温和的侧脸,戒掉他顺手捡笔的细心,戒掉他安静陪伴的温柔,戒掉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只剩难堪的小细节。
明明那个人就坐在身边,明明从前可以自然地说话、笑、问问题、一起放学,可从今往后,她要逼着自己视而不见,逼着自己保持距离,逼着自己把那颗早已偏向他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地拉回来。
疼是肯定的。
可再疼,也比不上一厢情愿被戳破时的难堪。
杨念禾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可嘴角刚上扬,眼眶就先一步发酸。她连忙低下头,关掉水龙头,拿起书包,轻轻拉开家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她刻意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又故意绕开了那条从前常常和陆则屿偶遇的小路。
她不想遇见他。
一点都不想。
怕一看见他,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塌;怕一听见他说话,自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更怕一抬头,就看见他身边又跟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女生。
有些东西,眼不见,才能心不烦。
有些心动,不靠近,才能慢慢淡。
她一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进校园,走进教学楼,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安安静静,不引人注目。
只是,有些躲避,终究躲不过命运似的安排。
刚走到教室门口,杨念禾的脚步就轻轻顿住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早读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而她的座位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早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陆则屿。
他来得比她还早。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目光落在书页上,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依旧是她曾经偷偷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杨念禾没有像从前那样,心口悄悄泛起甜意,反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猛地一缩,连脚步都变得僵硬。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轻轻咬着下唇,低着头,尽量不发出声音,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全程,她没有看他一眼。
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陆则屿原本落在书本上的目光,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轻轻动了动。
从昨天傍晚放学开始,他心里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团轻飘飘的雾,挥之不去,越积越浓。
他迟钝,不善表达,心思也不如女生细腻,很多情绪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
可他再迟钝,也能明显感觉到——杨念禾在躲着他。
从前的杨念禾,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早上看见他时,轻轻眨眨眼,小声说一句“早”;她会在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拿出课本,偶尔侧过头问他一两道题目;她会在他递笔记过去时,小声道谢,眼底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她的情绪,从来都写在脸上,明亮又干净,像夏日里透亮的阳光。
可从昨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不接他递过去的笔记,放学时甚至找借口拒绝和他一起走,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壳包裹起来,疏离又沉默,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则屿浅茶色的眼眸,轻轻落在身旁少女低垂的头顶。
她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连耳尖都微微绷着,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陆则屿握着书本的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
他心里很乱,也很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不知道她到底在难过什么、生气什么、躲避什么。
他思来想去,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却依旧找不到答案。
他没有说过重话,没有做过让她难堪的事情,没有不理她,更没有故意冷落她。
为什么……她突然就不理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小刺,轻轻扎在心头,不尖锐,却密密麻麻地难受,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安。
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她“你怎么了”,她昨天已经回答了无数遍“没事”;问她“是不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他又怕自己真的猜中,更怕得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答案。
陆则屿向来冷静,遇事从容,学习上的难题、生活里的小事,几乎没有什么能真正难住他。可此刻,面对这样一个沉默、疏离、一碰就好像要缩起来的杨念禾,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措的感觉。
他不知道怎么靠近,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不知道怎么打破这层僵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可心底那点茫然与不安,却像清晨的雾气一样,越积越厚。
杨念禾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道、两道、三次、四次……
每一次视线扫过来,她的脊背就更紧绷一分,握着课本的手指也更用力一分。
她不敢回头,不敢对视,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脆弱。
她怕自己一抬头,所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再次翻涌上来;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更怕他用那种干净又疑惑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要怎么回答?
告诉他,我因为看见你对别的女生好,所以难过了一整夜?
告诉他,我把你的温柔当成偏爱,结果只是自作多情?
告诉他,我喜欢你,可我现在要逼着自己不喜欢你?
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太狼狈,太卑微,太不像她自己。
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选择躲避,选择一点点往后退,退到他再也影响不到她的地方去。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读书声整齐了起来。杨念禾跟着开口,声音轻轻的,混在众人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单词、句子,一个都没进脑子里,整个人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耳边只有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
陆则屿也在读书,可他的心思,却半点都没在书本上。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人。
他注意到她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注意到她握书的指节微微泛白;注意到她明明在看着课本,眼神却是失焦的;注意到她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她就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一点点。
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她在排斥他。
陆则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从小就不是话多的人,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身边有杨念禾的存在。
习惯了她偶尔凑过来问问题;习惯了她不小心掉笔时,自己下意识弯腰去捡;习惯了放学时等她一起走出教室;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习惯了她一抬头,眼里就带着浅浅的光。
那些细碎的、平淡的、几乎不被留意的瞬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部分突然被抽走了。
空了一块,闷得慌。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公式与解题步骤,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杨念禾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像她此刻一团糟的心。
她能闻到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从前闻到,会觉得安心,会悄悄心跳加速。
现在闻到,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地往窗户那边偏了偏,试图离那股味道远一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陆则屿的眼里。
他握着笔的手一顿,心底那股茫然,又重了几分。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是不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让她讨厌了。
他悄悄往过道那边挪了一点,尽量不碰到她,不打扰她,不给她带来任何压力。
可他越是退让,杨念禾的心就越疼。
他连靠近都不敢了。
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样小心翼翼、尴尬疏离的关系了。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聊天的、打闹的、问问题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念禾立刻低下头,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她不想看见任何人,更不想看见陆则屿。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陆则屿看着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伸手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像从前那样,问她是不是困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排斥,更加不舒服。
他只能收回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前桌的同学转过头,想和他们说话,可一看两人之间这诡异又沉默的气氛,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不敢打扰。
整个课间,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一个坐在原地,假装看书。
明明靠得最近,却又隔得最远。
杨念禾趴在臂弯里,没有睡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安静的坐姿,能感受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不靠近,不说话,不联系,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慢慢把那颗喜欢他的心收回来。
可为什么,这么疼。
比昨天知道真相的时候,还要疼。
原来戒掉一个人,比喜欢上一个人,要难上千倍万倍。
上课铃声再一次响起,杨念禾才慢慢抬起头,眼睛依旧垂着,不看陆则屿,只是默默地坐直身体,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陆则屿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忍不住,在她拿出课本的那一刻,极轻地喊了一声:
“杨念禾。”
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杨念禾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很久没有听过他这样喊她的名字了。
带着一点点迟疑,一点点不安,一点点无措。
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可她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只是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颤抖。
陆则屿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眼底的茫然又深了一层。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问,她不说。
靠近,她躲避。
说话,她不应。
他像一个被关在门外的人,敲不开门,也进不去,只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一上午,四节课,如同四个世纪一样漫长。
杨念禾全程保持着沉默、疏离、不看、不听、不回应的状态。
陆则屿则全程保持着疑惑、茫然、不安、想靠近又不敢、想开口又不能的状态。
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僵。
终于到了午休。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去食堂吃饭,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杨念禾没有动,依旧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桌面。
她不饿,一点都不饿。
只要一想到要和陆则屿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就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更别说吃饭了。
陆则屿也没有走。
他看着她依旧沉默的侧脸,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再一次,极轻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舒服?”
杨念禾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很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没有。”
依旧是两个字。
依旧是拒绝沟通的态度。
陆则屿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不是生气,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突然疏远自己的人。
他想关心,却被拒之门外。
想靠近,却被无声推开。
想弄明白,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她,眼底写满了无措与茫然。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他又问,声音更轻了。
杨念禾闭了闭眼,把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更淡了:
“不想吃。”
又是一句拒绝。
陆则屿沉默了。
他不再问了。
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让她更加不舒服,更加排斥。
他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沉默。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只剩下窗外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杨念禾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他只是在关心她,明明他依旧是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可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这样,用最冷漠、最疏离的方式,逼着自己离开,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戒掉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心动。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直卑微地期待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不如趁早清醒,趁早抽身,趁早把自己从这场一厢情愿的闹剧里拉出来。
她不怪陆则屿。
一点都不怪。
要怪,就怪她自己,太容易动心,太容易当真,太容易把别人的礼貌,当成独一无二的偏爱。
下午的课,依旧是在沉默与煎熬中度过。
陆则屿没有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底的茫然与不安,从未散去。
他依旧没有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依旧没有意识到,她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藏不住的欢喜,那些不经意间的依赖,全都源于一份他从未察觉的喜欢。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同桌,好像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而他,找不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心慌,他无措,他不安,他困惑。
却唯独,没有生气。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起。
一天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杨念禾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动作快得不像平时的她。
她没有看陆则屿,没有说再见,没有丝毫停留,背起书包,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陆则屿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浅茶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茫然。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那个曾经一看到他就眼睛发亮的女孩,那个会悄悄和他分享零食的女孩,那个会安安静静等他一起放学的女孩,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疏离、一碰就碎、再也不肯靠近他的杨念禾。
他不知道,从清晨到黄昏,从教室到家,从心动到心死,有一个女孩,正在用自己最痛的方式,一点点戒掉他。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只是沉默地后退,安静地离场,悄悄地放下。
像夏日里一阵无声的风,吹过,然后,慢慢远去。
杨念禾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单薄。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眼底压抑了一整天的湿热。
她没有哭,只是脚步,一点点放慢。
她知道,这条路,以后就要一个人走了。
她知道,那个曾经陪她走过无数次夕阳的少年,从此,只会是她青春里,一段安静又疼痛的过往。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不再为他心动,不再为他难过,不再为他,影响自己的一分一秒。
戒掉他,很难,很疼,很煎熬。
可她会坚持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也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夏风吹过街道,吹过树梢,吹过少年茫然的眼眸,也吹过少女泛红的眼角。
有人一无所知,心起微澜。
有人心事翻涌,悄悄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