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轻飘飘的判决,落在育英中学每一间教室的窗沿,也落在杨念禾沉甸甸的心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划过课本上早已熟悉的字迹,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黑板残留的粉笔印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又无力。
教室里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离开,桌椅挪动的轻响、书包拉链拉动的摩擦声、嬉笑打闹的声音,随着夕阳缓缓西沉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被整片橘红色霞光温柔又刺眼地包裹。窗外的香樟被晚风轻轻吹动,叶片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原本是她最爱的校园背景音,此刻却像细小的羽毛,一遍遍搔刮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口,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办法立刻离开。
更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抬头看向身旁的陆则屿,等他收拾好东西,两个人安安静静并肩走出教室,走过洒满夕阳的走廊,走过种满梧桐的校门口,走过那段不长不短、却足够让她偷偷心动的回家路。
今天不行。
一秒都不行。
从清晨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悄悄塌了一角。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长长的走廊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她抱着书包,脚步轻轻,刚要踏上楼梯,目光不经意一抬,就看见了走廊尽头靠窗的少年。陆则屿身形清瘦挺拔,蓝白色校服干净得发亮,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得让人心尖发颤,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是她藏在心底无数次偷偷描摹的模样。
可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少年身边站着的那个陌生女生。
女生个子小小的,高马尾柔软蓬松,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软,怀里抱着练习册,仰着头看向陆则屿,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颗汁水饱满的水蜜桃。而最让杨念禾心脏猛地一沉的,是两人之间近得自然又亲昵的距离——女生半侧着身子贴近他,胳膊与胳膊之间只剩几厘米空隙,稍稍一动,就会轻轻相触。
她立刻躲到不远处的承重柱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幅她根本不该闯入的画面。
然后,她看见了让她心口一寸寸发凉的细节。
女生握着的笔轻轻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还没弯腰,陆则屿已经先一步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捡起笔,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生疏,抬手递回女生手里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一瞬间,杨念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思绪都乱成一团。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回放。
无数次课堂上她碰掉笔,是他默默弯腰捡起;无数次走廊里文具滑落,是他顺手替她拾起;无数次并肩走路时东西掉在路边,也是他低头帮她拿回。她曾把这些瞬间小心翼翼珍藏心底,当成独属于她的温柔,当成只有她能拥有的小细节,当成少年不动声色的偏爱。
可现在她才狼狈地明白——
这不是偏爱。
不是特殊。
不是独一份的温柔。
他对谁,都可以这样。
女生接过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软地说了句什么,杨念禾隔得太远听不清,却清清楚楚看见她抬手,轻轻拉了拉陆则屿的袖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而陆则屿,没有避开,没有抽手,没有一丝不耐,只是微微垂眼,安静听着,浅茶色眼眸里盛着和对她时一模一样的耐心与柔和。
那一刻,杨念禾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些她藏了一个多月的心动,那些深夜反复回想的温柔瞬间,那些她以为是双向奔赴的小小默契,在这一刻,全部碎成轻飘飘的泡沫,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曾以为,陆则屿清冷、疏离,对所有人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只对她卸下一点防备,流露一点温柔,有一点旁人看不到的细心。她以为自己是例外,是独一无二,是少年平淡青春里唯一的特别。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他不是只对她温柔。
他只是天生温柔。
他的耐心、细心、顺手相助、沉默包容,从来都不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任何一个靠近他、向他求助、对他露出依赖的人,他都会这样对待。
她不过是刚好坐在他旁边,刚好被他顺手照顾的众多人之一。
而已。
走廊的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卷起眼底压抑不住的湿热。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传来钝痛,才勉强把眼泪逼回去。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停留,只能低着头,脚步虚浮一步步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却又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等她浑浑噩噩走进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时,心口的酸涩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冰凉。
而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接下来一整天,不断撞进眼里、刺得她眼睛生疼的画面。
课间,那个女生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班门口。
这一次,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蜜桃汽水,踮脚朝教室里的陆则屿挥手,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同学听清。瞬间,几道好奇又八卦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落在女生身上,又落在陆则屿身上,细碎议论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杨念禾耳朵里。
“哇,那个女生是谁啊,总来找陆则屿。”
“长得好甜,跟陆则屿站一起好配。”
“他们关系肯定不一般,你看陆则屿都不拒绝。”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见陆则屿起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平稳,神情清淡,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局促。女生笑着把汽水塞进他手里,手指故意在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自然抬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轻划过他脖颈侧面,亲昵得像在一起很久的恋人。
陆则屿没有躲开。
他只是微微低头,听女生说话,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抹笑,杨念禾见过。
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抓耳挠腮时,他这样笑过;在她吃圣代沾了一脸奶油时,他这样笑过;在她不小心撞到他胳膊小声道歉时,他这样笑过。
那是她心底最珍贵、最让她心动的温柔。
可现在,这抹笑,给了别人。
女生拉着他袖口,软声软气说着什么,看口型,是约他放学一起去书店、买复习资料。而陆则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回应,却像一块沉重石头,狠狠砸进杨念禾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他答应了。
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别的女生的邀约。
曾经,他只会安安静静等她放学,只会陪着她走在夕阳里,只会把所有沉默陪伴,都留给她。
那一天的课,杨念禾一节都没听进去。
老师的讲课声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根本钻不进她乱糟糟的脑海。她的目光总不受控制飘向身旁少年,却又在触及他清冷侧脸的瞬间飞快收回,心脏一抽一抽发疼。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曾经让她安心的味道,此刻只剩让她窒息的酸涩。
她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和他对视,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和低落的神情。
她怕一开口,所有委屈就会决堤。
怕一抬头,就看见他眼底对别人的温柔。
更怕,连最后一点卑微体面,都守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那一刻,杨念禾几乎本能埋下头,飞快收拾桌肚里的东西,动作慌乱急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让她心动又心碎的少年。
陆则屿收拾好书包,侧过头看向她,声音清淡温和,和平时没有两样:“走吗?”
若是往常,杨念禾一定会轻轻点头,背上书包,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教室,走进夕阳。
可今天,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死死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与低落:“不了,我……我等同学。”
一句拙劣的借口,只为躲开他。
陆则屿愣了一下,浅茶色眼眸在她低垂的头顶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茫然,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一声,语气里有一点她听不懂的迟疑:“那你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独自走出教室。
背影挺拔清冷,没有回头。
杨念禾坐在座位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一点点泛红。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在意她为什么突然拒绝,没有在意她一整天的低落与沉默。
他就这样毫无留恋地走了,去赴另一个女生的约。
原来,她在他心里,真的一点都不特别。
原来,她的情绪、她的难过、她的失落,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许知柚和江亦辰手牵手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苍白脸色和泛红眼眶,眼底满是担忧。许知柚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棉花:“念禾,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陪你回家好不好?”
江亦辰站在一旁,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许知柚手背,示意她不要逼问。他看得明白,杨念禾的难过,全都源于那个刚刚离开的少年。那个少年迟钝而温柔,根本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举动,伤得眼前少女有多深。
杨念禾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回家。”
她需要安静。
需要一个人,消化掉这一整天铺天盖地的难过与委屈。
许知柚还想说什么,却被江亦辰轻轻拉走。教室里的人终于走光,只剩下杨念禾一个人,坐在空旷教室里,被整片夕阳包裹,孤单得让人心疼。
她慢慢收拾好书包,书包带滑落在肩头,轻飘飘,却压得她肩膀发酸,连脊背都挺不直。走出教室时,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极了她那些忽明忽暗、最终彻底熄灭的心动。
走出教学楼,校门口梧桐树下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等她的挺拔身影。
曾经每一天,他都会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等她,不催促,不说话,只是在她走过来时,轻轻侧头,和她一起往前走。那段路不长,却装满了她整个青春最甜的秘密与心动。
可今天,那里空无一人。
他陪着别的女生,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她不知道的事,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校园里,独自承受自作多情的难堪与心碎。
回家的路很短。
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今天,杨念禾走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低着头,踢着路边小石子,脚步迟缓沉重。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浅痕,风一吹瞬间干涸,只留下眼底一片滚烫涩意。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哽咽、所有委屈、所有难过,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路过街边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草莓圣代,粉白奶油裹着鲜红草莓酱,甜腻可爱。那是陆则屿曾经请她吃过的味道,是她藏在心底最甜的回忆。可现在,她只匆匆瞥一眼,就飞快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
那些一起吃圣代、他帮她擦嘴角奶油、他看着她笑的画面,曾经是她深夜反复回味的甜,此刻却变成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心,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
原来,他可以给她买圣代,也可以给别的女生买。
原来,他可以帮她擦嘴角,也可以帮别的女生理衣领。
原来,他所有温柔,都不是独属于她的。
是她太傻,傻到把他天生的礼貌与善良,当成独一无二的喜欢。
终于挪到家门口,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干净脸上泪痕,努力挤出平静表情,才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家里安安静静,爸爸妈妈还在上班,空旷客厅里,只有冰箱运作的轻微声响,刚好能掩盖她压抑的哭声。
她换了鞋,背着书包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反锁,按下锁扣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书包被扔在一边,发出轻轻声响。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细碎哭声。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轻轻的、一抽一抽的、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哭。
委屈、失落、难过、心酸、自作多情的难堪、不被偏爱的绝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像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哭声从指缝漏出来,细碎又可怜,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小兽。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打湿校服裤子,打湿脚下地毯,打湿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江亦辰的温柔,只给许知柚一个人?
为什么江亦辰的喜欢,可以明目张胆、独一无二,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江亦辰可以把所有偏爱,都捧到喜欢的人面前,毫不掩饰,毫不吝啬?
而陆则屿呢?
他的温柔,像撒向大地的阳光,谁都可以接住,谁都可以拥有。
他的好,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谁都可以采摘,谁都可以靠近。
他对谁都耐心,对谁都温和,对谁都顺手相助,对谁都不拒绝亲近。
那她算什么?
她算什么呢?
是他随手帮助的普通同学?
是他礼貌对待的陌生人?
是连那个女生都比不上的、无关紧要的存在?
那些藏了一个多月的心动,那些偷偷的期待,那些暗自的欢喜,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无人知晓的眷恋,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一个天大、荒诞、可笑的笑话。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眼睛肿得像核桃,直到连抬手力气都没有,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房间里小台灯被轻轻打开,暖黄光线温柔笼罩小小书桌,驱散一室昏暗,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冰凉与难过。书桌上,放着一本粉色封皮日记本,封面印着淡淡小雏菊,是她开学特意买的,里面一笔一划,写满关于陆则屿的所有小心思,写满少女最纯粹、最柔软、最不为人知的悸动。
她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红肿眼睛,吸了吸发酸鼻子,拖着沉重脚步,慢慢坐在书桌前。
指尖轻轻翻开日记本,前面字迹干净工整,每一页都藏着甜甜的欢喜——
“今天陆则屿帮我捡了笔,他的手好好看。”
“今天和他一起放学,风都变得甜甜的。”
“今天他帮我拿走了香菜,他好细心。”
“今天他给我讲了题,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一行行字迹,都是她曾经满心欢喜的证据。
可现在,那些字迹看起来,刺眼又心酸。
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空白纸上,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未干泪痕,晕开一片片模糊墨痕。
她没有写太多,只是断断续续、一笔一划写下两行字,每一个字,都浸满心碎与绝望:
我好像,把他天生的礼貌,当成了独属于我的喜欢。
这场心动,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写完这两句话,她再也写不下去,把笔轻轻扔在桌上,趴在日记本上,额头抵着带淡淡墨香的纸张,眼泪再一次无声滚落,打湿纸上字迹,也打湿她整个破碎的青春。
她就那样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彻底黑透,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才缓缓抬头。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她没有一点胃口。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厉害,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简单洗漱,换上柔软睡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望着白色天花板,毫无睡意。
一闭眼,脑海里就全是陆则屿和那个女生相处的画面。
他弯腰帮她捡笔。
他任由她拉着袖口撒娇。
他接过她递来的汽水。
他笑着答应她的邀约。
他陪着她一起离开,没有回头。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口密密麻麻发酸,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浸湿柔软枕巾,凉得刺骨。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漆黑到泛白,从泛白到晨光微熹,梧桐叶被清晨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声响,新的一天到来,可她的难过,一点都没有减少。
天刚蒙蒙亮,杨念禾就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里的少女,眼睛红肿厉害,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淡淡红血丝,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残过的小花,毫无生气,连眼神都黯淡无光。
她不想去上学。
真的不想。
她不想再看见陆则屿,不想再看见他和那个女生亲昵的样子,不想再承受一次又一次心碎,不想再把自己置于难堪又卑微的境地。
可她没有办法。
她必须去。
她只能硬着头皮,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勉强掩盖一夜未眠的疲惫,换上校服,背上书包,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脚步,一步步走出家门。
上学路上,她刻意绕了远路。
避开平时和陆则屿相遇的路口,避开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她宁愿多走十分钟,宁愿一个人孤单走在陌生小路,也不想再和他打照面,不想再看见那个让她心碎的少年。
她怕一看见他,所有伪装就会瞬间崩塌。
怕一看见他,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更怕,看见他身边,依旧跟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女生。
可有些东西,越是躲避,越是躲不掉。
有些遇见,越是不想,越是会撞个正着。
刚走进育英中学校门,刚踏上教学楼前那片种满香樟的空地,杨念禾的脚步,就瞬间僵在原地。
清晨阳光温柔洒在香樟树上,叶片被照得透亮,空气中弥漫淡淡草木清香。而在那片温柔晨光里,在那棵最粗壮的香樟树下,她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挺拔清冷的身影。
是陆则屿。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安安静静站在树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他身边,那个女生,再一次出现了。
女生穿着和他同款校服,扎着柔软马尾,仰着头笑眯眯看着他,小手时不时轻轻拉一下他袖口,动作自然又亲昵,两人站在晨光里,身形般配,画面美好得刺眼,像一幅天生一对的画,而她,只是一个多余、不该闯入的旁观者。
杨念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躲到旁边一棵香樟树后,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粗糙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远远、偷偷看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人,眼底湿热再一次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她听见女生声音甜甜喊他:“则屿哥。”
则屿哥。
这么亲密的称呼,这么自然的肢体接触,这么熟稔的相处模式。
在杨念禾心里,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喜欢。
是明目张胆的亲近。
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独一份的偏爱。
她看见女生从书包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递到陆则屿手里,语气娇俏温柔:“我知道你没吃早饭,这个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陆则屿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清淡模样,没有半分疏离,没有半分拒绝。
女生笑得更开心了,像得到珍贵奖励,抬手轻轻帮他拂去肩膀上落下的香樟叶子,指尖轻轻划过他肩膀,没有丝毫避讳,没有丝毫拘谨,动作亲昵得让杨念禾几乎睁不开眼睛。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女生笑着说。
杨念禾躲在树后,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连心脏都像被冻住,疼得麻木。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天天黏着陆则屿、对他撒娇、和他亲近的女生,是陆则屿妈妈亲姐姐的女儿,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妹,是他名义上的亲人。
她不知道,陆则屿之所以对她耐心、包容、不拒绝亲近,只是因为长辈叮嘱,只是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只是因为他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她不知道,陆则屿所有纵容、温和、顺手相助,都与爱情无关,与心动无关,与暧昧无关。
她只知道。
他对别人,和对她一样好,甚至更好。
他给了别人,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的明目张胆的亲近。
他接受了别人的撒娇,接受了别人的邀约,接受了别人的照顾,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有多难过,有多委屈,有多心碎。
陆则屿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朝杨念禾躲着的方向扫了过来。
杨念禾吓得立刻低下头,把身体往树后缩了缩,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怕被他发现,怕被他看见自己此刻狼狈、卑微、泪流满面的样子,怕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彻底碾碎。
她不知道,陆则屿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看清躲在树后的人是她。
他只是从昨天放学开始,心底就一直萦绕一股莫名烦躁与茫然,挥之不去。
他隐隐觉得,杨念禾在躲着他。
从清晨走廊偶遇开始,她就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再偷偷看他一眼,没有再接受他递过去的笔记,放学时甚至拒绝和他一起走。
他迟钝,他温柔,他不善言辞,他不懂少女细腻曲折的心思。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表妹习以为常的照顾,在杨念禾心里,掀起了怎样滔天风浪,怎样毁灭性误会,怎样撕心裂肺的难过。
他只是觉得不安。
觉得心慌。
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身边悄悄溜走。
直到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女生才依依不舍和陆则屿挥手,蹦蹦跳跳跑回自己教室。陆则屿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三明治,浅茶色眼眸望向高二(3)班教室方向,眼底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