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清晨总带着一点将散未散的凉，风掠过路边成片的梧桐，把叶子吹得沙沙轻响，像一段轻轻哼着的、没说完的小调。

杨念禾背着浅白色的书包，走在通往育英中学的小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今天她出门比平时早了几分钟，心里藏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小期待。

这一个月以来，她和陆则屿已经习惯了差不多时间到校，偶尔在路口遇见，会安安静静一起走进教学楼。没有太多话，却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开始下意识等他。

等他的身影，等他走在自己身侧，等他低头做题时安静的侧脸，等他那些沉默又温柔的小细节。

她一路走，目光时不时往路口瞟，心里轻轻想着：

今天，会不会也遇见他？

刚走进校园，穿过教学楼前那片种满香樟的空地，再拐进一楼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阳光从一侧的窗斜斜打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杨念禾抱着书包，脚步轻轻，刚要上楼梯，目光不经意一抬，整个人忽然顿在原地。

走廊的尽头，靠窗的位置。

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挺拔清冷的身影——

陆则屿。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不是同班同学，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女生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仰着头，似乎在问他题目。

杨念禾的心跳，先莫名一紧。

她下意识往柱子后面躲了半步，没有出声，只是远远看着。

然后，她看见了让她心脏猛地一沉的画面。

陆则屿微微垂着眼，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冷淡推开。

他就像平时对她那样，安静、耐心、又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和。

女生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没弯腰，陆则屿已经先一步弯腰，捡起那支笔，轻轻递回她手里。

动作自然、顺手、温柔。

和当初一次次帮她捡笔时，一模一样。

女生笑着说了声谢谢，脸颊有点红，又继续低头听他讲题。

陆则屿就站在她身边，微微俯身，指尖在练习册上轻点，一步一步讲得认真。

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看上去依旧好看，依旧安静。

可这一次，那份温柔不再只属于她。

杨念禾站在柱子后面，手指一点点攥紧，指尖微微发白。

原来……

他不是只对她这样。

不是只帮她捡笔。

不是只对她耐心。

不是只对她温柔。

他对谁，都可以这样。

那之前所有的细节——

扶她胳膊、帮她找笔、给她写解题步骤、默默拿走香菜、请她吃圣代、擦去她嘴角的奶油……

在这一刻，忽然全都变了味。

不是特别。

不是偏爱。

不是心动。

只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对谁都顺手帮忙。

她之前偷偷藏在心底的那些小欢喜、小悸动、小期待，一瞬间像是被人戳破的泡泡，“啪”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多想了。

陆则屿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

甚至，连一点点特别都没有。

女生听完题，又笑着和他说了几句，才抱着练习册离开。

陆则屿微微点头，神情依旧清淡，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准备上楼。

杨念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心脏又酸又胀，鼻尖微微发涩，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

不想让他知道，她刚刚有多难过。

等陆则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柔。

可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明亮的光，好像在刚才那一瞬间，彻底暗了下去。

她慢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弯腰捡笔的样子。

他耐心讲题的样子。

他对另一个女生，和对她一模一样的温柔。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例外。

更不是偏爱。

她低着头，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眶已经有点发热。

她不敢抬头，不敢往那个熟悉的靠窗座位看，生怕一看见陆则屿，所有的委屈就全都藏不住。

可有些画面，越是不想看，越是撞进眼里。

刚走到座位附近，杨念禾的目光又一顿。

前桌，许知柚和江亦辰又在明目张胆地甜。

甜得刺眼，甜得让她心口发酸。

江亦辰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小袋草莓味的软糖，一颗颗剥好，递到许知柚嘴边。

许知柚张口吃掉，眼睛弯成月牙，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围几个同学偷偷看着，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杨念禾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你看。

江亦辰的温柔，是只给许知柚一个人的。

是明目张胆，是独一无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喜欢。

而陆则屿的温柔，是给所有人的。

她不过是刚好坐在他旁边，被顺手照顾的那一个。

巨大的落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慢慢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身旁的陆则屿已经在安静看书，侧脸清冷，仿佛刚才走廊里的一幕从未发生，仿佛她此刻的低落，他半点都没察觉。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杨念禾把课本摊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黑板上的字模糊，耳边同学的说话声模糊，连窗外的风都变得闷闷的。

她侧过头，飞快地、偷偷看了陆则屿一眼。

少年垂着眼，神情平静，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在意，没有好奇。

好像她今天高不高兴，难不难过，全都和他无关。

心口又是轻轻一扎。

原来真的是她自作多情。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

杨念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可视线一片模糊，心里乱糟糟的，全是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江亦辰可以把所有偏爱都给许知柚，

而陆则屿，却对谁都一样好。

那她这些天悄悄心动的每一个瞬间，

算什么呢。

一整个早读，她都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抬头，不往旁边看。

陆则屿也一如既往地安静，没有打扰她，没有问她怎么了，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越是平静，她越是难过。

下课铃声一响，许知柚立刻转过身，手里拿着两颗糖，笑眯眯地要递给杨念禾。

“念禾，给你——”

话音未落，许知柚就愣住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杨念禾不对劲。

眼睛有点红，脸色淡淡的，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花。

“念禾，你怎么了呀？”许知柚声音放轻，“是不是不舒服？”

杨念禾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没睡醒。”

她不敢说。

不敢说她刚刚看见陆则屿对别的女生那么温柔，

不敢说她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心动，都只是一厢情愿。

江亦辰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杨念禾身上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的陆则屿，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许知柚，示意她别多追问。

许知柚点点头，把糖塞进杨念禾手里，小声说：“那你多休息一会儿，有我在呢。”

杨念禾攥着那颗糖，甜是甜的，却甜不到心里。

很快到了午休。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杨念禾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桌面发呆。

身旁的陆则屿也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这时，前桌又传来极轻、极甜的动静。

杨念禾下意识抬了抬眼。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僵住。

许知柚没睡，偷偷侧着脸，看着江亦辰。

江亦辰也没真睡着，忽然睁开眼，一把轻轻拉住她的手。

许知柚吓了一跳，小脸一红，却没有挣开。

江亦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微微倾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许知柚的脸瞬间红透，捂住嘴，才没笑出声。

江亦辰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满满的宠溺。

然后，他再次低头，这一次，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很软，很小心。

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周围几个没睡的同学都看见了，一个个捂住嘴，眼睛发亮，拼命憋笑。

整个教室，都飘着甜得发腻的气息。

杨念禾看着那一幕，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

真好啊。

明目张胆的喜欢。

毫不掩饰的偏爱。

双向奔赴的甜。

她再悄悄侧眸，看向身旁的陆则屿。

少年依旧趴着，安安静静，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仿佛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书本、题目、和他自己。

没有她，没有心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杨念禾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眶终于忍不住，一点点发热。

原来。

他真的不喜欢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误会了。

都是她，太自作多情。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末最后的一点热。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下午的课，她听得浑浑噩噩。

老师讲了什么，她一句都没记住。

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陆则屿，又飞快地收回。

每一次确认他依旧平静、依旧冷淡、依旧对她毫不在意，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依旧会在她笔掉的时候，顺手帮她捡起来。

依旧会在她数学题不会的时候，默默把步骤推过来。

依旧是那副温柔又顺手的样子。

可这一次，杨念禾再也开心不起来。

她只觉得难过。

因为她清楚了。

这不是偏爱。

这只是习惯，是礼貌，是对谁都一样的善良。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杨念禾几乎是逃一样地收拾书包。

她不想再和他一起走。

不想再和他并肩走在夕阳下。

不想再自欺欺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陆则屿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淡淡开口：

“走吗？”

若是平时，杨念禾一定会轻轻点头，跟在他身边。

可今天，她只是飞快地摇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自己都藏不住的低落：

“不了，我……我等一下许知柚。”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只想躲开他。

陆则屿愣了一下，浅茶色的眼眸在她脸上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注意安全。”

他转身，独自走出教室。

背影挺拔，清冷，没有回头。

杨念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座位上。

就在这时，许知柚和江亦辰手牵手走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意，嘴角藏都藏不住。

一看就知道，刚才放学路上，又甜了一路。

“念禾，我们一起走吧？”许知柚拉住她的手。

杨念禾抬头，看着眼前这对甜得晃眼的人，再想起下午自己看到的一切，鼻尖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你们先走吧，”她勉强笑了笑，“我想再坐一会儿。”

许知柚还想说什么，江亦辰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他看得出来，杨念禾现在需要安静。

而且他隐约能猜到，和旁边那个空掉的座位有关。

“那我们在校门口等你一会儿，”江亦辰声音温和，“别太晚。”

“好。”

两人手牵手离开，身影依偎在一起，甜得像一幅画。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念禾一个人。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一次，再也忍不住，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她喜欢陆则屿。

从那些温柔的细节里，一点点动心。

可她现在才明白。

他的温柔，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他的好，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

他对谁，都可以这样。

那她的心动，算什么呢。

她的期待，算什么呢。

她那些偷偷开心的瞬间，又算什么呢。

风又吹了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少年人的心动，来得小心翼翼，去得委屈又心酸。

她不知道的是。

校门口不远处的街角。

陆则屿并没有走。

他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校门，微微垂着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一向平静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懂的烦躁和茫然。

他不知道。

不知道杨念禾为什么突然不理他。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整天都那么低落。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他更不知道。

中午在走廊，他只是帮同学讲了一道题、捡了一支笔。

就这一件小事，在少女心里，掀起了那么大一场风浪。

让她彻底认定——

他不喜欢她。

晚风渐起，吹动少年的衣角。

一边是满心委屈、悄悄失望的少女。

一边是笨拙迟钝、一无所知的少年。

甜的人，正明目张胆地甜。

心动的人，却在悄悄失望。

夏风吹过整条走廊，吹过空荡荡的教室，吹过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谁都没有说破的距离。

这一年的夏末。

有人正在热恋，有人刚刚心动。

有人，正在悄悄失望。

第四章 风夜失望，心也微凉

第四章风夜失望，心也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