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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独柒无二

次日清晨,伍六七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刀声,不是打斗声,是——

“咔。”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掰断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见柒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

确切地说,是半把梳子。

另外半截躺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暴力对待过。

伍六七

(瞬间清醒)“你你你——你对我的梳子做了什么?!”

伍六七
柒

(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佢自己断嘅。”(它自己断的。)

伍六七

“梳子怎么会自己断啊!”

伍六七
柒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沉默两秒)“太脆。”

伍六七

(捂脸)“那是塑料的……你要用劲儿肯定断啊……”

伍六七
柒

“我冇用几大力。”(我没用多大力。)

伍六七爬起来,光脚走过去,从柒手里接过那半截梳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最后抬头看着柒那头乱得像个鸟窝的黑发——平时在梦里看着挺顺滑的啊,怎么实体化之后这么……炸?

伍六七

“你……是想梳头?”

伍六七
柒

(别开视线)“……嗯。”

伍六七

(憋笑憋到肩膀抖)“你早说啊!我帮你!”

伍六七

他说着就跑去翻抽屉,找出一把牛角梳,又拖了张凳子让柒坐下。

柒一开始是拒绝的。

“唔使。”(不用。)

“坐!”

“……唔坐。”

“坐嘛坐嘛,我手艺很好的,剪头发都行,梳个头算什么!”

柒最终还是坐下了,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伍六七站在他身后,拿梳子轻轻顺了顺那层黑发。比想象中要软,带着一点点凉意。他一点一点往下梳,动作很轻,像在顺一只不习惯被摸的猫。

柒

(声音闷闷的)“你之前……都系咁帮人梳头?”(你之前都这样帮人梳头?)

伍六七

“帮阿婆梳过几次,她头发少,不用怎么打理。”

伍六七
柒

“……”

伍六七

“怎么,你吃醋啊?”

伍六七
柒

“……”

伍六七

“哎别不说话呀,我开玩笑的!”

伍六七
柒

“你嘈。(你吵。)”

伍六七

“好好好我闭嘴——但你的头发真的好软啊,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伍六七
柒

(低低地)“你讲嘢。(你在说话。)”

伍六七

“……哦。”

伍六七

窗外的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冷着脸,一个偷偷笑。

那把牛角梳一下一下穿过黑发,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过了很久,柒开口了:

柒

“……下次,我自己来。”

伍六七

“行啊,那我教你用梳子,别再用内力掰了。”

伍六七
柒

“……”

柒

“我冇用内力。”(我没用内力。)

伍六七

“……你用的是蛮力吧。”

伍六七
柒

“唔答你。”(不答你。)

午后的阳光晒得发廊门口的铁皮招牌有点发烫。伍六七推开玻璃门,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旧风扇的嗡鸣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柒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伍六七

"进来啊。"

伍六七
柒

"……"

伍六七

"这我家,也是你家,进来。"

伍六七

柒抬脚跨过那道门槛,动作很轻,像怕踩到什么机关。他站在门边那张旧藤椅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墙上贴的理发海报边角已经卷了,镜台上摆着几瓶五颜六色的洗发水,地上还有阿七早上没扫干净的头发茬。

和他记忆里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没有血,没有刀,没有藏在暗处的视线。

只有风扇吱呀呀转着,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在镜台前翻翻找找。

伍六七

"我把之前大保进货的那个推子找出来……哎,柒,你会不会剪头发?"

伍六七
柒

"……咩?"(什么?)

伍六七

"剪头发啊,用手比划比划那种,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伍六七
柒

"我用刀。"(我用刀。)

伍六七

"……剪头发不用刀,用推子和剪刀。"

伍六七
柒

"我净系识得用刀。"(我只会用刀。)

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只穿着花裤衩、踩着人字拖的脚先迈了进来。是鸡大保。

鸡大保

"阿七啊,今天牛杂卖完了吗?我还说……"

鸡大保

话说到一半,鸡大保看见了门口藤椅旁边那个人。

黑衣服,黑头发,面无表情,红眸。

和伍六七长得一模一样,但气场完全不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立在理发店的日光灯底下。

鸡大保
鸡大保

"……"

鸡大保
鸡大保

"阿七。"

伍六七

"啊?"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伍六七

"……表哥,我表哥!"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当我傻啊?!你从小吃我鸡扒长大,你哪来的表哥?"

柒的视线从鸡大保身上扫过,没什么情绪,像在扫描一个"无害"的物体。但就是这一眼,鸡大保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他是只鸡,直觉比人类敏感,眼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他太熟了。

那是杀过人的味道。

鸡大保
鸡大保

(压低声音,凑到阿七耳边)"他谁?"

伍六七

(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这么大个活人你让我当不存在??"

伍六七

"他话不多,不惹事,还不用吃饭……呃不对,他吃饭。"

伍六七

鸡大保眼睛瞪得像铜铃,正要再追问,玻璃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大叔探进头来:"阿七,在呢?帮我修修鬓角,过两天喝喜酒。"

伍六七立刻切换职业模式:"好嘞!您坐——"

大叔刚坐下来,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角落的柒。

大叔
大叔

"哟,阿七,你店里请了新师傅?"

伍六七

"啊……对,我表哥,来帮忙的。"

伍六七
大叔
大叔

"那正好!让这位师傅给我修呗,我看他气质像那种……那种高级理发店出来的!"

伍六七憋笑憋到肚子疼。高级理发店?柒站那儿像暗杀名单上的目标,哪像理发师。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可以试试。

伍六七

"柒,你要不要……试试?"

伍六七

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镜子里的大叔一眼。

柒

"……点剪?"(怎么剪?)

大叔
大叔

"就鬓角修短一点,两边推整齐就行。"

柒走到椅子旁边,低头看了看镜台上那排工具。剪刀、推子、梳子、围布——他伸手拿起了剪刀。

伍六七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柒握住剪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几乎是本能的——但剪刀和刀毕竟不一样。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剪刀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低头看大叔的鬓角。

柒

"……唔好郁。"(别动。)

大叔被他的眼神盯得莫名其妙地坐直了。

剪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像夜里的风穿过树梢。柒的手指很稳,每一剪下去都没有犹豫,刀锋贴着鬓角的弧度切过去,碎发落了一地。

伍六七在旁边看呆了。

不是因为剪得好不好——当然也剪得很好,线条利落,完全不像第一次拿剪刀。

是因为柒的表情。

他低着头,红眸专注地落在那些发丝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没有杀意,没有紧绷,那把剪刀在他手里第一次不是为了伤害什么人,而是为了修整。

大叔

"好了没?"

大叔
柒

"……差唔多。"(差不多了。)

他放下剪刀,往后退了一步。大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摸了摸鬓角,满意地"嗯"了一声:"手艺不错啊!阿七,你表哥比你稳多了。"

伍六七

"哈哈……哈……谢谢夸奖……"

伍六七

大叔付了钱,乐呵呵地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还在转。

鸡大保缩在柜台后面,用一种"你是不是偷偷去玄武国捡了个刺客回来"的眼神盯着伍六七。伍六七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柒旁边。

伍六七

"……你以前剪过?"

伍六七
柒

"冇。"(没有。)

伍六七

"那你怎么会?"

伍六七

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握过剪刀,指间还夹着几根碎发。

柒

"……同刀差唔多。"(和刀差不多。)

伍六七

"可你刚才剪的时候,特别……认真。像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伍六七

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放回镜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把用完之后要好好收起来的刀。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柒

"你啲嘢……我会好好用。"(你的东西……我会好好用。)

伍六七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柒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是陌生的。理发店、牛杂摊、塑料梳子、街坊邻居的笑脸,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但他正在学着用它们,用那双只握过刀的手,学着剪头发、端着碗吃牛杂、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睡觉。

就像一把刀,慢慢地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做"好事"的工具。

伍六七

(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柒。"

伍六七
柒

"嗯。"

伍六七

"你以后每天都来店里吧。我教你剪头发。"

伍六七
柒

"……"

伍六七

"等你学会了,咱俩就是小鸡岛理发界双子星!"

伍六七
柒

"……傻。"

但他没有拒绝。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伍六七在镜台上多摆了一把剪刀。是新的,还没拆包装,银色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柒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把剪刀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

然后放回去。

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

鸡大保终于逮到独处的机会,把伍六七拖到后院。

鸡大保
鸡大保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到底是谁。"

伍六七

"……我说了是我表哥。"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放屁!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哪来的表哥?他身上的味道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那是杀过人的味道,而且是很多。"

伍六七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大保,他……确实杀过人。"

鸡大保的鸡冠都竖起来了。

鸡大保
鸡大保

"那你还——"

伍六七

"但那是以前了。他现在,是我。"

伍六七

鸡大保没听懂。

伍六七

"他是我身体里那个……过去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现在出来了,站在我旁边,像个活人一样。他不会伤害小鸡岛的人。"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拿什么保证?"

##伍六七(想了想,笑了)"他今天下午给大叔剪头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

鸡大保
鸡大保

"……剪头发手抖有什么好说的?"

伍六七

"大保,你知道一个握着刀的人,手抖意味着什么吗?"

伍六七

鸡大保没说话。

伍六七

"意味着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把别人的头发剪坏了。"

伍六七

他抬头看着远处发廊透出来的暖光。

伍六七

"一个害怕做错事的人,不会去杀人的。"

伍六七

鸡大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阿七的肩膀。

鸡大保
鸡大保

"……行吧。他睡哪儿?"

伍六七

"我床上。"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俩一张床???"

伍六七

"床挺大的嘛!"

伍六七
鸡大保
鸡大保

"你俩那是情侣睡法吧??"

伍六七

"大保你别乱说哇!"

伍六七

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笑闹声。

柒坐在发廊门口的旧藤椅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后院传来,手里的新剪刀还没有拆封。月光落在银色的包装纸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没笑。

但他也没有把剪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