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伍六七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刀声,不是打斗声,是——
“咔。”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掰断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见柒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
确切地说,是半把梳子。
另外半截躺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暴力对待过。
(瞬间清醒)“你你你——你对我的梳子做了什么?!”


(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佢自己断嘅。”(它自己断的。)
“梳子怎么会自己断啊!”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沉默两秒)“太脆。”
(捂脸)“那是塑料的……你要用劲儿肯定断啊……”


“我冇用几大力。”(我没用多大力。)
伍六七爬起来,光脚走过去,从柒手里接过那半截梳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最后抬头看着柒那头乱得像个鸟窝的黑发——平时在梦里看着挺顺滑的啊,怎么实体化之后这么……炸?
“你……是想梳头?”


(别开视线)“……嗯。”
(憋笑憋到肩膀抖)“你早说啊!我帮你!”

他说着就跑去翻抽屉,找出一把牛角梳,又拖了张凳子让柒坐下。
柒一开始是拒绝的。
“唔使。”(不用。)
“坐!”
“……唔坐。”
“坐嘛坐嘛,我手艺很好的,剪头发都行,梳个头算什么!”
柒最终还是坐下了,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伍六七站在他身后,拿梳子轻轻顺了顺那层黑发。比想象中要软,带着一点点凉意。他一点一点往下梳,动作很轻,像在顺一只不习惯被摸的猫。

(声音闷闷的)“你之前……都系咁帮人梳头?”(你之前都这样帮人梳头?)
“帮阿婆梳过几次,她头发少,不用怎么打理。”


“……”
“怎么,你吃醋啊?”


“……”
“哎别不说话呀,我开玩笑的!”


“你嘈。(你吵。)”
“好好好我闭嘴——但你的头发真的好软啊,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低低地)“你讲嘢。(你在说话。)”
“……哦。”

窗外的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冷着脸,一个偷偷笑。
那把牛角梳一下一下穿过黑发,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过了很久,柒开口了:

“……下次,我自己来。”
“行啊,那我教你用梳子,别再用内力掰了。”


“……”

“我冇用内力。”(我没用内力。)
“……你用的是蛮力吧。”


“唔答你。”(不答你。)
午后的阳光晒得发廊门口的铁皮招牌有点发烫。伍六七推开玻璃门,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旧风扇的嗡鸣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柒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进来啊。"


"……"
"这我家,也是你家,进来。"

柒抬脚跨过那道门槛,动作很轻,像怕踩到什么机关。他站在门边那张旧藤椅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墙上贴的理发海报边角已经卷了,镜台上摆着几瓶五颜六色的洗发水,地上还有阿七早上没扫干净的头发茬。
和他记忆里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没有血,没有刀,没有藏在暗处的视线。
只有风扇吱呀呀转着,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在镜台前翻翻找找。
"我把之前大保进货的那个推子找出来……哎,柒,你会不会剪头发?"


"……咩?"(什么?)
"剪头发啊,用手比划比划那种,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我用刀。"(我用刀。)
"……剪头发不用刀,用推子和剪刀。"


"我净系识得用刀。"(我只会用刀。)
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一只穿着花裤衩、踩着人字拖的脚先迈了进来。是鸡大保。
"阿七啊,今天牛杂卖完了吗?我还说……"

话说到一半,鸡大保看见了门口藤椅旁边那个人。
黑衣服,黑头发,面无表情,红眸。
和伍六七长得一模一样,但气场完全不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立在理发店的日光灯底下。

"……"

"阿七。"
"啊?"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兄弟?"
"……表哥,我表哥!"


"你当我傻啊?!你从小吃我鸡扒长大,你哪来的表哥?"
柒的视线从鸡大保身上扫过,没什么情绪,像在扫描一个"无害"的物体。但就是这一眼,鸡大保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他是只鸡,直觉比人类敏感,眼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他太熟了。
那是杀过人的味道。

(压低声音,凑到阿七耳边)"他谁?"
(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这么大个活人你让我当不存在??"
"他话不多,不惹事,还不用吃饭……呃不对,他吃饭。"

鸡大保眼睛瞪得像铜铃,正要再追问,玻璃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大叔探进头来:"阿七,在呢?帮我修修鬓角,过两天喝喜酒。"
伍六七立刻切换职业模式:"好嘞!您坐——"
大叔刚坐下来,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角落的柒。

"哟,阿七,你店里请了新师傅?"
"啊……对,我表哥,来帮忙的。"


"那正好!让这位师傅给我修呗,我看他气质像那种……那种高级理发店出来的!"
伍六七憋笑憋到肚子疼。高级理发店?柒站那儿像暗杀名单上的目标,哪像理发师。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可以试试。
"柒,你要不要……试试?"

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镜子里的大叔一眼。

"……点剪?"(怎么剪?)

"就鬓角修短一点,两边推整齐就行。"
柒走到椅子旁边,低头看了看镜台上那排工具。剪刀、推子、梳子、围布——他伸手拿起了剪刀。
伍六七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柒握住剪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几乎是本能的——但剪刀和刀毕竟不一样。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剪刀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低头看大叔的鬓角。

"……唔好郁。"(别动。)
大叔被他的眼神盯得莫名其妙地坐直了。
剪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像夜里的风穿过树梢。柒的手指很稳,每一剪下去都没有犹豫,刀锋贴着鬓角的弧度切过去,碎发落了一地。
伍六七在旁边看呆了。
不是因为剪得好不好——当然也剪得很好,线条利落,完全不像第一次拿剪刀。
是因为柒的表情。
他低着头,红眸专注地落在那些发丝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没有杀意,没有紧绷,那把剪刀在他手里第一次不是为了伤害什么人,而是为了修整。
"好了没?"


"……差唔多。"(差不多了。)
他放下剪刀,往后退了一步。大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摸了摸鬓角,满意地"嗯"了一声:"手艺不错啊!阿七,你表哥比你稳多了。"
"哈哈……哈……谢谢夸奖……"

大叔付了钱,乐呵呵地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还在转。
鸡大保缩在柜台后面,用一种"你是不是偷偷去玄武国捡了个刺客回来"的眼神盯着伍六七。伍六七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柒旁边。
"……你以前剪过?"


"冇。"(没有。)
"那你怎么会?"

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握过剪刀,指间还夹着几根碎发。

"……同刀差唔多。"(和刀差不多。)
"可你刚才剪的时候,特别……认真。像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放回镜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把用完之后要好好收起来的刀。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啲嘢……我会好好用。"(你的东西……我会好好用。)
伍六七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柒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是陌生的。理发店、牛杂摊、塑料梳子、街坊邻居的笑脸,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但他正在学着用它们,用那双只握过刀的手,学着剪头发、端着碗吃牛杂、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睡觉。
就像一把刀,慢慢地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做"好事"的工具。
(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柒。"


"嗯。"
"你以后每天都来店里吧。我教你剪头发。"


"……"
"等你学会了,咱俩就是小鸡岛理发界双子星!"


"……傻。"
但他没有拒绝。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伍六七在镜台上多摆了一把剪刀。是新的,还没拆包装,银色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柒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把剪刀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
然后放回去。
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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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大保终于逮到独处的机会,把伍六七拖到后院。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说了是我表哥。"


"你放屁!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哪来的表哥?他身上的味道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那是杀过人的味道,而且是很多。"
伍六七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大保,他……确实杀过人。"
鸡大保的鸡冠都竖起来了。

"那你还——"
"但那是以前了。他现在,是我。"

鸡大保没听懂。
"他是我身体里那个……过去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现在出来了,站在我旁边,像个活人一样。他不会伤害小鸡岛的人。"


"你拿什么保证?"
##伍六七(想了想,笑了)"他今天下午给大叔剪头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

"……剪头发手抖有什么好说的?"
"大保,你知道一个握着刀的人,手抖意味着什么吗?"

鸡大保没说话。
"意味着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把别人的头发剪坏了。"

他抬头看着远处发廊透出来的暖光。
"一个害怕做错事的人,不会去杀人的。"

鸡大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阿七的肩膀。

"……行吧。他睡哪儿?"
"我床上。"


"你俩一张床???"
"床挺大的嘛!"


"你俩那是情侣睡法吧??"
"大保你别乱说哇!"

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笑闹声。
柒坐在发廊门口的旧藤椅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后院传来,手里的新剪刀还没有拆封。月光落在银色的包装纸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没笑。
但他也没有把剪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