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御明城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城门比史莱克的高一些,两侧的城墙上嵌着几排魂导器,在夕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霍雨浩跳下车时,确认了城门口正在等待的军队接应人员,然后侧过头对车内说了一句。
到了,大家下车吧。

王冬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铭文,又缩了回去。
接应的人带他们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向城内走去。街道两侧的店铺正在陆续关门,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他们在军营入口处停下,接应的人让他们先到安排好的住处放下行李,说第二天一早会有人来带他们熟悉营地和前线情况。
霍雨浩刚把行李放下,还没来得及整理,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慢,霍雨浩走过去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身形比他略高一些,穿着一身深色的军装,袖口扎紧,站姿端正。
他看起来年纪和霍雨浩相仿,面容轮廓和他见过的那些戴家人的画像隐约相似,但更柔和。

你是不是……霍云儿的儿子?
是。


我叫戴洛黎。

我母亲跟我说过你母亲的事,她说霍云儿在府里的时候,她经常去找她说话。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随后便开了口。
你母亲……现在还在府里吗?


在。

她听说你们今天到,让我来看看你。

她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过去坐坐。
我安顿好之后就过去。

戴洛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站在门口。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他继续向前走,穿过军营的院子,在拐角处转了个弯,消失在营房之间。
霍雨浩合上门之后,在门内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王冬正坐在床边,正在解开行李的系绳。

他是谁?
戴洛黎,戴浩的小儿子。

他母亲与我母亲是久识。

他说他母亲想见我。


那你要去吗?
去。


我陪你。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在营房的屋顶上缓慢收拢。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衣摆,然后侧过头,确认了王冬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走吧。

戴洛黎的母亲住在军营附近的一处小院里,离公爵府有一段距离,但不算太远。
院子不大,围墙矮,院门没有上锁。戴洛黎等在院门外,看见他们来了,推开门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线,然后跟在后面一起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桌边,正在往茶壶里倒热水。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停了一会,然后把茶壶放回桌面上。

你是霍云儿的儿子。
霍雨浩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看着她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是。


你和她长得真像,她以前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她笑的时候眼尾会弯一下。

她离开之前的那几天,她来找过我。

她说她可能待不了太久了,让我不要声张。

她那天带了一封信来,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信封,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完整,没有折痕。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朝霍雨浩的方向推了推。

我没有拆开过。她说等你来了,再给你。
霍雨浩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字,字迹他已经认出来了,那是他母亲的笔迹,笔画细而稳。他拿起信封,没有立即打开,把它收进怀里。
她走的时候,您在场吗?


她走的前一天,我陪她坐了一下午。

没有说什么,她只说。
“我儿可惜没见他父亲一面,希望雨浩不要怨恨他父亲。”
谢谢您还记得她。


坐了那么久,先喝口茶再走吧。
霍雨浩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王冬在他旁边坐下,在确认他已经坐定之后,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窗外的夜风从门缝中渗入,在桌边短暂地绕了一下,然后继续向远处移动。那封信正平稳地收在他胸前的位置,边缘泛黄的纸面在体温的覆盖下渐渐变得温热。
茶水在杯中逐渐变温。妇人又续了一壶,把茶壶放在桌面中央,没有催促他们喝,也没有急着说下一句话。

你母亲刚来府里的时候,她不怎么说话。

她啊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树下面,手里拿着针线,做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小东西。

我问她在缝什么,她说缝一个可以挂在腰带上的小袋子,挂在身上不容易丢,可以放一些随身携带的小物件。

后来她开始和我说话了,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儿可以在一个正常的家里长大,而不是这华丽的宫府。我是爱戴浩,但是我更希望我的孩子儿时开心,有父母陪伴,有依靠。”
霍雨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最后那天下午,坐在那棵树下面,跟我说‘如果他回来了,帮我告诉他,我走的时候没有怪过任何人。’
霍雨浩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眼圈有一点红,但他没有眨眼。
妇人看见了,但没有说破。她只是又把茶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

你们慢慢坐。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点心。
她转身走进了里间。脚步声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更深处移动,没有回头。

我去帮母亲看看。
客厅里只剩下霍雨浩和王冬两个人。他坐在那里,没有去碰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王冬没有碰他,也没有开口。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霍雨浩没有握住那只手。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走吧。

王冬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回到住处后,霍雨浩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信封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完整,没有折痕。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封口处压着一道细长的痕迹。
霍雨浩打开信封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纸页被折叠过,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他把它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细而稳。
浩儿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要哭,娘最怕看你掉眼泪。这公爵府看似高墙大院,于我们母子而言,却是一座吃人的牢笼。娘可以忍受那些冷眼与刁难,可以咽下所有的委屈,但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被一点点磨灭了生机。
娘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你怨你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护不住我们。你恨这偌大的公爵府,竟容不下我们母子俩。可是浩儿,娘今天想求你最后一件事,不要恨你父亲。
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肩上扛着星罗帝国的万里江山,扛着万千将士的性命。他爱这片土地,爱他的国家,但他也是爱我们的。
只是这世间的爱,有时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他不得不放下身后的小家,去守护那个大家。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太身不由己了。
娘这一生,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爱过他。做过最无悔的事,就是生下了你。娘从未恨过他,所以娘也不希望你用恨去填满往后的路。恨一个人太苦了,娘只愿你这一生,能被温暖相待,能坦坦荡荡地走在阳光下。
那把白虎匕,是你父亲当年留给娘的信物。如今,娘把它留给你。刀锋虽冷,但握刀的手要是热的。浩儿,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要丢了心里的善念,但也绝不能做任人欺凌的软弱之人。
飞鸟无足,不必回头问归踪。长风引路,且向云深觅新程。
我的浩儿,往前走吧,别回头。娘不求你日后能光宗耀祖,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堂堂正正、无愧于心的人。
若你受了委屈,便在心里跟娘说说话吧。娘虽然不在你身边,但娘的爱,会一直护着你。
霍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