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发射塔并不在地面,而是在地下更深的地方。
所谓的“地面”,对于生活在地下城的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危险的传说。那里没有空气过滤系统,没有恒温层,只有辐射尘和被遗忘的废墟。
变异守夜人——林安现在知道他代号叫“渡鸦”——带着他们穿过了一条废弃的排污管道。管道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那是地下城特有的生物荧光菌,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前方湿滑的路。
小吴一路都在发抖,不仅是冷,更是恐惧。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在最后面的渡鸦。那个家伙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装甲上的蓝光时隐时现,像个幽灵。
“林工,”小吴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们真的能信他吗?他……他还是人吗?”
林安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渡鸦背影:“不知道。但现在,他是我们唯一的向导。”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空气中的湿度突然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铁锈味的干燥气息。
“到了。”渡鸦停下脚步,抬起手,掌心按在了前方一道看似普通的岩壁上。
岩壁上突然亮起了一圈圈蓝色的波纹,就像水面的涟漪。紧接着,厚重的岩石竟然像幕布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竖井。
竖井中央,矗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
那不是支撑柱,而是一根早已断裂的、指向天空的避雷针。
“这是……旧时代的发射塔?”小吴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不是在大撤离时就被炸毁了吗?”
“只炸毁了地表部分。”渡鸦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里回荡,“真正的‘回声社’,从来不在地上。我们一直在这里,在人类文明的伤口里,倾听那些不该被听到的声音。”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竖井。
林安和小吴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们便落在了一个坚实的金属平台上。
平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而空洞的中央,竟然耸立着一座令人震撼的建筑——
那是一座由无数废弃的电子元件、断裂的天线、甚至是生锈的汽车外壳拼凑而成的巨型球形结构。它像是一颗巨大的金属心脏,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流淌着微弱的电流火花。
“这是什么鬼东西?”小吴目瞪口呆。
“这是‘盖亚之耳’。”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林安猛地警戒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巨大的球形结构后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老头,脸上戴着一副改装过的护目镜,手里拄着一根不知是用什么生物骨骼制成的拐杖。
“欢迎来到回声社,林安先生。”老头看着林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等你很久了。或者说,我们在等‘样本A’的觉醒。”
“你知道我是谁?”林安眯起眼睛。
“当然。你是半个世纪前‘方舟计划’留下的最后备份。”老头指了指那座巨大的金属球,“那是我们的主脑,由旧时代所有被废弃的超级计算机联网组成。它一直在计算,计算那个‘熄灭灯火’的警告到底是谁发出的。”
老头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随着他的靠近,那座巨大的金属球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表面的电流变得更加活跃。
“守夜人告诉你们,宇宙是黑暗森林,我们必须隐藏。”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起来,“但他们在撒谎!他们封锁了所有的深空信号,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掩盖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老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金属球体中央那个幽深的入口,“那个警告信号,根本不是来自外星文明。”
林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那个信号的编码方式,是基于人类DNA的碱基序列。”老头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安,“也就是说,发出警告的‘它们’,和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
林安脑海中轰的一声。
和他在柯伊伯带截获的信号特征完全一致!
“但这不可能!”小吴惊叫道,“人类是地球进化的物种,这是教科书上写的!”
“教科书是守夜人写的。”渡鸦冷冷地插了一句,“我的记忆里有残缺的档案。‘方舟计划’不是为了寻找新家园,而是为了……把我们送回‘老家’。”
就在这时,金属球体中央的那个入口突然亮起了红光。
“警报。”渡鸦的装甲蓝光瞬间转为红色,“侦测到高能反应。守夜人的‘清道夫’部队正在突破地表防线。”
“他们来得真快。”老头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看向林安,“林安,时间不多了。你是唯一能激活‘盖亚之耳’的人。进去吧,看看‘回声社’这五十年来一直守护的真相。”
“我进去?”林安看着那个幽深的入口,那像极了某种巨兽的咽喉。
“只有你的基因频率能匹配它。”老头推了他一把,“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在深空回响里,只有声音是真实的。”
林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个入口。
随着他的靠近,金属球体表面的缝隙自动打开,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拉了进去。
眼前一黑。
下一秒,林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漂浮在空中的文字和影像碎片。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块碎片。
画面亮起。
那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一艘巨大的、造型古朴的飞船正在穿越虫洞。飞船的舷窗里,是一张张和林安一模一样的脸。
画外音是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用标准的中文播报:
【第1024号流放船,任务目标:地球。投放物种:智人(Homo sapiens)。投放原因:基因污染。】
林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流放?
人类……是被流放的罪犯?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信息,另一块碎片突然炸裂开来,刺眼的红光充斥了整个视野。
那个机械女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警告!检测到原住民反击!‘看守者’苏醒了!所有流放船……】
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在白色空间的深处缓缓浮现。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双燃烧着恒星般光芒的眼睛,隔着无尽的虚空,注视着林安。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击穿了林安。
那不是恐惧,那是……被注视的“羞耻”。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竟然还妄想寻找主人。
“你们……是谁?”林安颤抖着问道。
阴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由星尘组成的手,指向了林安的胸口。
林安低头,发现自己胸口的位置,竟然也亮起了一抹幽幽的蓝光——和渡鸦身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所谓的“变异”,并不是什么生化改造。
那是……被流放者体内,用来定位“回家”路的信标。
“林安!快出来!”
外界传来了渡鸦焦急的吼声,将林安从幻象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金属球体的入口处,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怎么了?”他喘息着问。
渡鸦的脸色异常凝重,装甲上的蓝光急促闪烁:“守夜人没来。”
“没来?”
“不,他们来了。”渡鸦指了指头顶的岩层,“但他们不是来抓你的。他们是来……逃跑的。”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洞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翻身。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老头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不是清道夫……是‘看守者’……他们把‘看守者’吵醒了……”
头顶的岩层开始崩裂,黑色的尘土如雨般落下。
而在那尘土之下,林安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心跳声,也不是警报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吟唱。
每一个音节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让人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语言。
一种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
但林安听懂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
【清理开始。】
“快走!”老头突然大吼一声,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小吴,“通道塌了!只能从应急竖井走!”
“那你呢?”林安问。
老头惨然一笑,捡起地上的拐杖,颤巍巍地走向那座巨大的金属球体:“我是‘回声社’的守门人。门在,我在。”
他将手按在了金属球体上,身体里的某种能量似乎瞬间被抽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而那座巨大的金属球体,竟然开始变形,无数的金属碎片像活物一样涌向岩壁的裂缝,试图堵住那个正在扩大的缺口。
“快走!”渡鸦一把抓住林安的肩膀,将他推向远处的一个狭窄洞口,“他的能量只能撑三分钟!”
林安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洞口。
身后,传来了金属球体崩解的巨响,和那首越来越响亮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吟唱。
他知道,那个所谓的“看守者”,已经破土而出了。
而他,这个被流放的“样本A”,刚刚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宇宙的真面目。
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地心深处的逃亡
应急竖井像一条垂直的食道,将林安、小吴和渡鸦吞入了更深的地底。
身后传来“轰隆”巨响,那是回声社的主基地彻底坍塌的声音。那首来自地心的吟唱穿透了岩层,不再是低沉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嘶鸣,震得人耳膜生疼,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快!往前跑!”渡鸦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小吴。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竖井,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地下废墟——那是旧时代“大撤离”时被遗弃的地下二层城区。断裂的钢筋裸露在外,像是一具巨兽的骸骨;废弃的地铁车厢翻倒在积水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
但这不是停留的地方。
“嘶啦——”
头顶的岩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条漆黑的、表面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触须猛地刺穿了岩石,像是一根长矛,狠狠地插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积水炸开,黑色的粘液四溅,落在废弃的金属上,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那是……什么鬼东西?”小吴吓得腿都软了。
“别看!那是‘看守者’的神经探针!”渡鸦一把拽起小吴,将他甩到背上,“闭上眼睛,林安带路!你的信标能感知到它的盲区!”
林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幽幽的蓝光正在发烫,不仅仅是发热,更是一种……方向感。
就像指南针感应到磁极。
“左边!”林安猛地向左侧的废弃商场冲去,“穿过那个橱窗!”
渡鸦背着小吴紧随其后。
他们刚冲过橱窗,身后刚才站立的地面就被另一根触须贯穿。那触须似乎拥有某种生物智能,它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像蛇一样昂起头,顶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似乎在“观察”着逃走的猎物。
“它在锁定我们!”小吴在渡鸦背上尖叫。
“它看不见我们。”林安一边狂奔一边喘息着说,“或者说,它不靠光线。它靠的是……生物电场。”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随着他心跳的加速,皮肤下竟然隐隐透出一丝丝蓝色的纹路,就像电路板上的铜线。
“我的信标……在干扰它。”林安恍然大悟,“我是‘样本A’,我的基因频率是最初的原型。在它眼里,我既是猎物,也是……同类。”
“那就别让它确认你的身份!”渡鸦突然停下脚步,将小吴推到一根承重柱后,“林安,你带着小吴继续往前。坐标是……旧地铁的通风口,那里有通往地表的紧急通道。”
“那你呢?”林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渡鸦。
渡鸦身上的装甲蓝光正在急速闪烁,甚至有些不稳定。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正在逼近的触须,身体竟然开始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形。
“我?”渡鸦的声音变得有些失真,“我是被抛弃的失败品。我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