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法兰西的意识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沥青里,沉重而混沌。后颈的刺痛感依然清晰,某种药物在他的血管里流淌,麻痹着神经,模糊着感官。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被铅块压住,无论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远处似乎有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金属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枪声?不,更像是某种东西爆裂的声音。法兰西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触到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他躺在地上?在哪里?医院?不,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只有霉味、铁锈味和一种奇怪的、带着甜腥的腐朽气息。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一样刺入脑海:病房,停电, 催泪瓦斯,注射器……英吉利!英吉利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桶冰水浇下,让法兰西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药物的麻痹作用,终于,右眼的眼皮颤抖着抬起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布满铁锈的金属横梁和破碎的玻璃天窗。雨水从天窗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汇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这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工业厂房,四周堆满了生锈的机械设备和集装箱。而他,正被扔在一个角落,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牢牢捆住。
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法兰西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保持不动,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观察着情况。
戴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银色面具——面具被塑造成乌鸦的头颅形状,喙部尖锐得吓人。是"银鸦"!"渡鸦"组织的真正首领!
"……时间不多了。"银鸦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电子合成的嘶嘶声,"警方已经锁定了这个区域。注射器准备好了吗?"
一个黑衣人恭敬地弯腰:"准备好了,大人。足以让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就像我妹妹一样。" 这个声音……是陈默!”
法兰西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们要给谁注射?英吉利?英吉利在哪里?
"很好。"银鸦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们的'金丝雀'呢?"
"按计划带来了。"另一个黑衣人回答,"就在后面的集装箱里。他伤得不轻,应该撑不了多久。"
集装箱?英吉利被关在集装箱里?!法兰西的血液瞬间沸腾,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跳起来。但他必须冷静,必须等待时机……
银鸦缓缓站起身——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拄着一根银色的手杖。"带画像师过去。让他亲眼看着,再毁掉他的右手。这样,游戏才算完整。"
粗糙的手抓住法兰西的衣领,将他拖了起来。他假装刚刚苏醒,发出虚弱的呻吟,身体无力地摇晃着。黑衣人架着他穿过杂乱的厂房,来到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前。门被打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微弱的应急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在那片昏黄的光线下,英吉利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脸色惨白得吓人,胸前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他的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单边眼镜碎了一片,仅存的镜片上布满裂痕。听到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祖母绿的眼睛在看到法兰西的瞬间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怒?
"法兰西……"英吉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多么感人的重逢啊。"银鸦拄着手杖慢慢走近,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英吉利警官,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歌剧院,我们的游戏被打断了。今天,让我们好好玩玩它。"
英吉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尽管虚弱,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慑力依然让银鸦微微后退了半步:"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银鸦做了个手势,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将一支装满了不明液体的注射器抵在法兰西的脖子上,"用你的命,换他的右手。你死,他保留画画的能力。你拒绝……" 注射器轻轻刺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就永远拿不起画笔了。"
法兰西的呼吸瞬间停滞。这个疯子!他要英吉利用自己的命换他画画的右手?!
"不!"法兰西挣扎起来,却被黑衣人牢牢按住,"英吉利,别听他的!他疯了!"
英吉利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他深深地看了法兰西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歉意,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好。"英吉利轻声说,"我接受。放开他。"
"英吉利!你他妈疯了吗?!"法兰西的嘶吼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我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
银鸦做了个手势,黑衣人立刻用胶带封住了法兰西的嘴,将他按跪在地上。另一个黑衣人解开英吉利的绳索,粗暴地将他拖到厂房中央,按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桌上。
"开始吧。"银鸦的声音带着扭曲的愉悦,"让我们看看,传说中的'金丝雀',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勇敢。"
法兰西疯狂地挣扎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不,不,不!这不对!这不该是结局!英吉利不能……不能就这样……
英吉利被按在铁桌上,右手被强行摊开。一个黑衣人举起一把锋利的剁骨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最后的机会,警官。"银鸦俯下身,银色面具几乎贴到英吉利脸上,"求饶,我就只取你三根手指。"
英吉利抬起头,嘴角竟然勾起一个淡淡的、近乎轻蔑的微笑:"动手吧。"
刀光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英吉利的左手猛地从铁桌下方抽出一块锋利的金属片——那是他不知何时藏起来的集装箱碎片!金属片如同飞刀般射出,精准地割断了法兰西手腕上的绳索!
法兰西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绳索断裂的瞬间就扯掉了嘴上的胶带,一个翻滚躲开了黑衣人的钳制。与此同时,英吉利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持刀的黑衣人,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剁骨刀"咣当"一声掉落在不远处。
"法兰西!枪!"英吉利在缠斗中嘶吼。
法兰西的目光锁定了掉落在集装箱门口的配枪——那是黑衣人之前随手放下的!他飞扑过去,手指刚刚触到冰冷的枪柄,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
陈默举着一把匕首朝他冲来!法兰西来不及转身,只能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匕首划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他抬起枪口,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陈默的右肩,他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而出。法兰西没有停顿,立刻调转枪口指向银鸦,却发现那个狡猾的恶魔已经躲到了一个集装箱后面。
"英吉利!"法兰西转身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看到了令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英吉利刚刚制服了那个黑衣人,正踉跄着站起来。而银鸦,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银色匕首,正悄无声息地刺向英吉利的后背!悄无声息地刺向英吉利的后背!
"后面!"法兰西的警告脱口而出。
英吉利猛地转身,但重伤的身体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银色的匕首没有刺中后背,却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胸——就在心脏的位置!
"不——!"法兰西的嘶吼撕心裂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英吉利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释然。银鸦松开刀柄,迅速后退,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喜悦。
"游戏结束,'金丝雀'。"银鸦嘶声说道。
英吉利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他的目光越过银鸦,锁定在法兰西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银鸦,两人一起撞向了旁边的玻璃天窗!
"英吉利!"法兰西冲过去,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中,两个身影从高处坠落,消失在倾盆大雨和黑暗里。
法兰西跪在天窗边缘,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下面是一片废弃的装卸区,堆满了尖锐的金属废料。两个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银鸦的银色面具在远处闪电的照耀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英吉利……"法兰西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是俄罗斯和美利坚带着支援赶到了。但法兰西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躺在雨中的金色身影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厂房,扑进瓢泼大雨中。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跪在英吉利身边,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坚持住……求你了……坚持住……"法兰西哽咽着,小心地将英吉利的头抬起,放在自己膝上。
英吉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失血而泛青。胸口的银色匕首依然插在那里,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露出那双依然清澈的祖母绿眼睛。
"法……兰西……"英吉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法兰西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按在伤口周围,试图止血。
英吉利艰难地抬起手,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摘下那副破碎的单边眼镜。镜片上满是裂痕,镜框也被血染红。他轻轻地将它塞进法兰西的手心,手指在后者掌心短暂地停留,仿佛要将最后一点温度也传递过去。
"画得……好看点……"英吉利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近乎温柔的笑容。然后,那抹笑容凝固了,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不……不!英吉利!看着我!看着我!"法兰西的嘶吼在雨夜中回荡,他疯狂地摇晃着怀中的身体,"你不能……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要活着……"
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冲刷着英吉利苍白的面容。法兰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从那个破碎的身体里流逝。他的额头抵着英吉利冰凉的额头,无声的恸哭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醒醒……求你了……醒醒啊……"法兰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绝望,"你不是说过……不是说过要保护我吗……你这个骗子……"
远处,俄罗斯和美利坚带着医护人员冲了过来。但当他们看到雨中紧紧相拥的身影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法兰西抱着英吉利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任何打扰都是一种亵渎。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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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那么苍白,那么冰冷。法兰西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副染血的单边眼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瓷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杯热茶。法兰西没有接,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银鸦死了。"瓷轻声说,"坠落在钢筋上,当场毙命。面具下面是……"他停顿了一下,"张副局长。"
法兰西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张副局长?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负责后勤的老好人?原来他一直潜伏在警局高层,难怪能压下陈雨的案子,难怪能轻易获取内部信息……
"陈默还活着,正在手术。"瓷继续说,"美利坚从他的设备里恢复了大量'渡鸦'组织的资料,包括他们在全国各地的据点和高层名单。这个组织……完了。"
法兰西依然沉默。这算什么?胜利吗?用英吉利的命换来的胜利?他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
"他……"法兰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有留下什么话吗?"
瓷轻轻摇头:"医生说英吉利走得很平静。"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但我们在他的制服内袋里发现了这个。应该是……早就写好的。"
法兰西颤抖着接过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迹凌厉的字:
"保护法兰西。——英吉利"
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就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尖刀,再次捅穿了法兰西已经破碎的心脏。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瓷轻轻抱住他,感受到这个总是倔强骄傲的男人在他肩头无声地颤抖。他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语,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直到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医院的走廊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英吉利的世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