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墓园格外寂静,青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法兰西站在那座崭新的墓碑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副染血的单边眼镜。镜框边缘已经有些变形,镜片上的裂痕像蛛网一样扩散,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墓碑很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行冰冷的刻字:
英吉利
忠诚的守护者
忠诚的守护者。法兰西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忠诚到最后一刻,忠诚到愚蠢的地步。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色西装,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凉意。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时间已经凝固。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法兰西没有回头。
"联局批准了你的休假申请。"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而克制,"一个月,或者更久。等你准备好了再回来。"
法兰西依然沉默,目光死死盯着墓碑上那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瓷叹了口气,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墓前的石板上:"这是他的警徽和配枪。按照规定应该收归档案室,但联局说……他希望你留着。"
盒子里,银色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旁边的配枪擦得锃亮,弹匣是空的。法兰西的指尖轻轻触碰警徽的表面,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还有这个。"瓷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尸检报告的副本。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法兰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
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让沉默本身成为一种回应。
"他明明可以等支援……明明可以不用死……"法兰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那个固执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一滴水珠落在警徽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瓷假装没有看见,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面对那座冰冷的石碑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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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室的灯亮着,在深夜里像一座孤岛。法兰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素描本。每一页上都画着同一个人——不同角度、不同神态的英吉利。有他皱眉审阅案卷的样子,有他端着茶杯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有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祖母绿眼睛……最后一幅,是他在歌剧院化妆间里,被绑在椅子上却依然挺直脊背的模样。
法兰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窗外,夜雨又开始下了,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言的控诉。
他缓缓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属盆,放在地上。然后,一页一页地,将那些素描撕下来,放入盆中。纸页燃烧的气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火焰跳动着,吞噬着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金发在火中化为灰烬,绿眸在烈焰里渐渐模糊。
当最后一页即将投入火盆时,法兰西的手突然停住了。那是他偷偷画的一幅——英吉利在安全屋门外,隔着一道冰冷的金属门对他说"别出来"时的侧脸。画得很潦草,但那种决绝和隐忍却捕捉得恰到好处。
火苗窜上来,舔舐着纸页的边缘。法兰西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画纸落入火中,瞬间被火焰吞没,化为一片飞舞的灰烬。
只有那副染血的单边眼镜,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没有随火焰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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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警局走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法兰西的白发比之前长了些,随意地扎在脑后,紫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只是少了些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他胸前的警徽旁边,别着另一枚小小的徽章——英吉利的警号。
"法兰西首席!"一个年轻的实习画像师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连环抢劫案的嫌疑人侧写,您看一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法兰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用铅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标记:"眼神再凶狠些,这种人通常有反社会倾向。鼻梁的弧度不对,监控里显示他的鼻骨有轻微弯曲。"
"是!我马上改!"实习生敬畏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个……联局长问您有没有时间,关于下周表彰会的事……"
"没空。"法兰西干脆地打断他,将文件递回去,"结案报告明天交给你。"
实习生不敢多言,拿着文件匆匆离开了。法兰西继续向画像室走去,路过一间办公室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是英吉利曾经的办公室,现在由俄罗斯暂用。门开着,里面传来美利坚夸张的笑声和俄罗斯低沉的回应。
法兰西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画像室。推开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的工作台一尘不染,各种画笔和颜料整齐地排列着,只有一本素描本摊开在桌面上,上面是刚刚完成的嫌疑人肖像。
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抽屉——那里锁着那副单边眼镜,一年来他从未再取出过,却也从未有一天忘记它的存在。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联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打扰了。"联的声音比以往柔和,"有个案子需要你亲自处理。"
法兰西挑眉:"什么案子这么重要?"
联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陈默越狱了。"
法兰西的身体瞬间绷紧,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昨晚的事。"联叹了口气,"他在康复中心接受心理治疗期间,打晕了看守。监控最后拍到他往城北方向去了。"
法兰西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陈默的最新照片和资料。那个半张脸毁容的男人在镜头前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可能会去找你。"联严肃地说,"复仇,或者……"
"或者求死。"法兰西冷静地接上话,合上文件夹,"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法兰西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文件夹的封面。陈默……那个被利用的可怜人,那个失去了妹妹又失去了理智的复仇者。他现在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值得他去越狱的?
窗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在阳光下翻转着坠落。法兰西突然站起身,打开抽屉,取出了那副尘封已久的单边眼镜。镜片上的裂痕依然清晰,血迹已经变成了永久的暗褐色。他小心地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戴上——镜框有些歪,但勉强能卡在耳朵上。
世界在破碎的镜片后变得扭曲而模糊,就像这一年来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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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法兰西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水泥路面上。他的公寓离警局不远,是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法兰西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室内——一切如常,没有入侵的痕迹。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向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照在小巷的垃圾箱和防火梯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法兰西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出来吧,陈默。我知道你在那里。"
寂静。然后,一个黑影从防火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陈默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烧伤的右半边像是一幅扭曲的油画。他的眼神空洞,手里没有武器。
"你怎么知道是我?"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法兰西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来杀我?"
陈默摇摇头,突然跪在了地上,这个动作让法兰西吃了一惊
"我是来道歉的。"陈默的声音哽咽,"也是来告别的。我……我终于拿到了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U盘,放在窗台上:"张副局长的私人日志。他亲口承认是他杀了我妹妹,因为她发现了他在歌剧院的地下室藏匿被拐卖的儿童。英吉利警官……他是无辜的。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所以才被张副局长陷害。"
法兰西的心脏猛地收缩,但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刚刚拿到证据。"陈默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这一年我装疯卖傻,就为了能在康复中心接近张副局长的心腹。昨晚我终于成功了,但也暴露了。"他苦笑了一下,"警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但在那之前……我想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
法兰西沉默地看着这个破碎的男人,突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复仇——不是杀人,而是揭露真相,让死者安息,让生者释怀。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最终他说道,"你需要的是自首,是重新开始。"
陈默摇摇头,站起身:"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重新开始'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妹妹可以安息了。"他后退几步,融入阴影中,"保重,法兰西警官。希望你能……画下去。"
就像他来时一样,陈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法兰西站在窗前,久久未动,手中的单边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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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摊开的素描本上。法兰西坐在那里,手中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没有画过英吉利的脸。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害怕画出来的只是一个空洞的影像,而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皱眉会发怒会偶尔微笑的人。
但现在,看着窗台上那个U盘,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他突然有了勇气。
铅笔终于落在纸上,流畅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金发,单边眼镜,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警局档案里那种刻板的证件照,而是法兰西记忆中最生动的那个瞬间:英吉利在雨中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无奈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画完了,法兰西放下铅笔,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素描。然后,在画的旁边,他写下一行小字:
"我画尽了罪犯,却留不住你。"
合上素描本,他摘下那副单边眼镜,小心地放回抽屉里。阳光照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窗外,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法兰西拿起画笔,继续着他的工作。因为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有些人还需要被保护。而这就是他选择纪念的方式——用那双被英吉利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手,继续画下去,继续守护着这座他们曾经共同捍卫的城市。
在某个角落,或许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戴单边眼镜的金发警官,和一个白发紫眸的画像师,他们共同谱写过一段关于勇气与牺牲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故事仍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