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那扇门关上之后,世界好像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门外是警局惯常的嘈杂、脚步声、电话铃声,还有那些若有若无、试图窥探的目光。门内,只剩下英吉利手臂紧箍的力道,法兰西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和他自己肩头那片被泪水洇湿、越来越深的凉意。
法兰西最后的力气似乎都随着那场无声的崩溃流尽了。他像被抽空了骨头的软体动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英吉利身上,滚烫的额头死死抵着那块不算干净的颈窝,急促的呼吸喷在英吉利的皮肤上,带着不正常的灼热。英吉利没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是那只按在法兰西后颈的手,指腹依旧固执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块冰凉的皮肤,笨拙地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不知过了多久,怀里身体的颤抖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沉重滚烫的呼吸。英吉利试着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声道:“能动吗?”
法兰西没吭声,只是抵着他的脑袋轻微地、抗拒地蹭了一下,发出一点模糊的鼻音。英吉利皱了皱眉,祖母绿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法兰西汗湿的白发上:“法兰西?看着我。”
这次,法兰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把头抬起来一点。英吉利的心猛地一沉。那张平日里带着点慵懒傲气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紫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涣散失焦,仿佛还陷在审讯室那片绝望的泥沼里没爬出来。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英吉利立刻抬手,用手背贴了贴法兰西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英吉利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起来,去医院。”
“不去……”法兰西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孩子般的执拗,“脏……要洗澡……” 他挣扎着想自己站直,可腿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刚离开英吉利的支撑就晃了一下,整个人又栽了回去,额头重重磕在英吉利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哼。
英吉利眼疾手快地再次把人捞住,这次几乎是半抱着他。他看着法兰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拧成一团的样子,又扫了一眼观察室门口的方向。美利坚那张欠揍的脸肯定还在外面晃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手绕过法兰西的腋下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抄起他无力的膝弯,猛地发力——竟直接将法兰西打横抱了起来!
“你……”法兰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睁开眼,混沌的脑子还来不及处理这过于亲密的姿势带来的冲击,英吉利已经抱着他,大步走向观察室的门。
“开门!”英吉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一条缝,美利坚探进半个脑袋,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在看到英吉利抱着法兰西的景象时,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
“英队?!法兰西他……”
“让开!”英吉利看都没看他,抱着人径直走了出去。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兀的一幕上。俄罗斯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法兰西烧得通红的脸和英吉利紧抿的唇线,没说话。
英吉利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抱着法兰西,像抱着什么易碎的贵重物品,又像抱着一个沉重的负担,径直走向警局后面那栋旧宿舍楼——那里有他一个单间。法兰西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无力地把脸埋在英吉利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颈侧,只想快点摆脱这难堪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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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冷硬,甚至有些刻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几盆顽强存活的绿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旧书籍的味道。
英吉利把法兰西小心地放在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床上,动作难得的放轻了些。法兰西一沾到枕头,立刻蜷缩起来,像只寻求安全感的虾米,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汗湿的白发。
“浴室在走廊尽头。”英吉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自己行不行?”
法兰西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英吉利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还带上了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屋子里只剩下法兰西粗重的呼吸声。他挣扎着坐起来,脱掉身上沾着呕吐物、已经半干发硬的衬衫和裤子,胡乱丢在地上。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摸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冰冷的水冲刷下来,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看着水流冲走皮肤上的污秽,却冲不走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林晚绝望的眼睛,圣母像冰冷的碎片,还有…英吉利警服上那片刺目的污渍和他怀抱里不容抗拒的温度……
他草草冲完,裹着浴巾回到房间时,英吉利已经回来了。他换下了那身弄脏的警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地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林晚案子的后续安排。看到法兰西进来,他简短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英吉利指了指床边椅子上放着的一套干净衣物——他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换上。”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似乎去处理那堆脏衣服了。
法兰西换上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衣物,带着英吉利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须后水味,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被子和枕头都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但这并不能驱散他身体里那股不断攀升的寒意和眩晕感。他拉高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烧得通红的脸,紫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角落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审讯室里林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和冰冷的雨声、仓库里小宇苍白的脸、还有那颗珍珠袖扣的冷光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
英吉利再次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和几片白色的药。“退烧药。”他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言简意赅。
法兰西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就着英吉利的手,把那几片苦涩的药片吞了下去。温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重新躺回去,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
“冷……”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把被子裹得更紧,牙齿微微打颤。
英吉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影。昏黄的台灯光线勾勒出法兰西异常脆弱的侧脸线条,汗湿的白发贴在额角,平日里那种慵懒带刺的气质荡然无存。英吉利沉默地站了几秒,祖母绿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最终,他转身走了出去。
法兰西在昏沉与寒冷中煎熬着,迷迷糊糊地想,他大概是去忙案子了。也好……这样狼狈的样子,他也不想再让英吉利看到更多。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的时候,床垫微微下沉。一股带着体温的暖意靠近,紧接着,一床厚重的、干燥的毛毯盖在了他原本的被子上面。
法兰西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带着坚实热度的身体,隔着两层被子,在他身后躺了下来。英吉利没有触碰他,只是躺在了床的另一边,尽可能保持着距离,像一个沉默的热源。
但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对于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法兰西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无意识地、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朝着热源的方向蜷缩过去,后背几乎要贴上英吉利隔着被子的手臂。他急促颤抖的呼吸,终于在这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中,渐渐平缓了一些。
英吉利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像块躺在床板上的石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隔着被子传来的微弱动静和滚烫温度。黑暗中,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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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和暖意让法兰西陷入了更深的昏睡,却也把他拖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深渊。
他梦到自己在画画。画布上是林晚那张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脸,可画着画着,那张脸突然变成了他自己,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背景是那尊破碎的圣母像,无数锋利的瓷片旋转着朝他飞来,割得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他拼命想跑,却发现自己站在郊外那个冰冷的仓库里,脚下踩着一滩粘稠的血。仓库天窗上,飘落下一根染血的白色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手心,却重得像块烙铁……
“不……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法兰西在梦魇中痛苦地挣扎,身体不安地扭动,发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呓语,“羽毛……眼睛……有眼睛……别过来……救他……”
英吉利几乎在法兰西发出第一声呻吟时就醒了。黑暗中,他睁开眼,祖母绿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被子里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辗转反侧,压抑的呜咽和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传来。
“法兰西?”英吉利低声唤道,试图唤醒他。
但法兰西陷在噩梦里太深了,毫无反应,只是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寻求庇护般地向后靠,几乎要贴到英吉利身上。
英吉利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隔着被子,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法兰西因噩梦而剧烈起伏的肩膀。这个动作似乎带来了一点安抚,法兰西颤抖的幅度小了些,但呓语并未停止,反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英……救我……”
那声模糊的呼唤,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英吉利坚硬外壳下的某处。他环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笨拙地、轻轻拍着法兰西隔着被子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是梦。”
或许是这声音和肢体接触的安抚起了作用,法兰西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沉入了更深也更安稳的睡眠。
英吉利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臂,动作轻缓地坐起身。窗外透进一点熹微的晨光,天快亮了。他需要去处理林晚案的后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
他轻手轻脚地准备下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头柜——法兰西的素描本随意地摊开放在上面,旁边还有几支散落的铅笔。大概是昨晚法兰西换衣服时随手放下的。
英吉利本没在意,但就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脚步却顿住了。
素描本摊开的那一页,不是预想中的嫌疑人侧写,也不是现场速写。
那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同一个人物的速写。
各种角度,各种神态。
金发,单边眼镜,有时是紧抿的唇线,有时是专注办案时微蹙的眉头,有时是端着茶杯时低垂的眼睫……线条或流畅或潦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和捕捉。每一笔都无比熟悉,因为画中人,正是他自己。
英吉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祖母绿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映照着满纸的、属于他的轮廓。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冲击着他多年构筑的冷静壁垒。惊讶?困惑?还是……一丝被窥见隐秘角落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页上划过。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上:画中的他穿着警服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微微侧着脸,单边眼镜的链条垂落,正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神情是难得的、卸下防备后的片刻松弛。这幅画得尤为传神,捕捉到了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瞬间。
鬼使神差地。
英吉利的手指在那幅画的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动作快得几乎无声无息地,将那一页从素描本的金属环扣上轻轻撕了下来。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迅速将那页纸对折,再对折,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那方小小的、带着他画像的纸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纸角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法兰西。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白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烧似乎退了些,呼吸平稳。英吉利攥紧了拳头,将那张偷来的画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后袋里,紧贴着皮肉,仿佛藏起了一个滚烫的秘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法兰西,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一室的晨光和满纸未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都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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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清冷的晨光已经驱散了夜的粘稠。英吉利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美利坚斜倚在警局后门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吞云吐雾。看到英吉利出来,美利坚立刻把烟掐灭,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凑了上来。
“哟,英队!起这么早?法兰西美人儿怎么样了?昨晚那阵仗,啧啧,吓死我了……”
英吉利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烧退了,还在睡。有事?”
“有!有大发现!”美利坚搓着手,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邀功似的兴奋,“昨晚上熬了个通宵,想从那个‘夜莺’案遗留的线索里再挖挖,看看仓库那根羽毛能不能跟旧案串上……结果你猜怎么着?”
英吉利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美利坚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举到英吉利眼前。“看!我截获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和接收端都做了多层跳板,手法相当老练,差点就漏过去了!发件时间就在昨天晚上,仓库围捕行动结束后不到一小时!”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正是昨夜在仓库天窗边缘发现的,那根染着泥污、却依旧能看出纯白底色的羽毛。在照片下方,是一行冰冷的、毫无感情色彩的代码字符,像一串死亡的密码:
“警察中有我们的眼睛。”
美利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亢奋的神情:“英队,这什么意思?‘眼睛’?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