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信任的裂痕。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法兰西缩在英吉利宿舍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纹路，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英吉利天没亮就走了，只留下被褥一丝不苟的折痕和空气里残留的那点若有似无的冷冽须后水味。

烧是退了，可身体里那股被掏空似的虚软还在，脑子里更是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烂棉絮，沉甸甸、乱糟糟的。林晚那张绝望扭曲的脸，审讯室刺目的白炽灯，还有英吉利警服前襟那片刺目的污渍和他怀抱里不容置疑的力道……画面碎片一样搅和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的素描本。手指触到封面粗糙的纹理时，动作却僵了一下。指尖划过书脊，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环扣上少了一页的微小空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麻，有点慌。那页画……他记得清清楚楚，画的是英吉利端着茶杯，侧脸在晨光里难得的一点松弛。他什么时候撕掉的？掉哪儿了？还是……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巨大的声响把法兰西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杯子一晃，凉水泼了一手。

美利坚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惯常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焦灼。他手里攥着个平板，屏幕还亮着刺眼的光。

“法兰西！出事了！出大事了！”美利坚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点破音，“昨晚仓库行动的加密报告！被人动了手脚！关键信息全他妈是错的！”

法兰西脑子“嗡”了一声，残留的昏沉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什么手脚？说清楚！”

“报告里标注的绑匪撤离路线根本就是反方向！还有，”美利坚把平板怼到法兰西眼前，手指因为激动有点抖，“最关键的那个！那个我们费了老鼻子劲才挖出来的、愿意指证‘夜莺’旧案中间人的污点证人——夜枭‘’！他的新身份信息和保护地点，泄露了！”

屏幕上是一条刚弹出来的紧急内部通报，鲜红的标题触目惊心：“证人‘夜枭’于安全屋遇害，保护计划疑遭泄露！”*下面附着一张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出血腥现场的照片。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法兰西的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凉透了。泄密？在警局内部？还是在刚刚经历了仓库围捕、羽毛线索和那封“眼睛”警告之后？！

“操！”美利坚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眼睛都红了，“人刚转移过去不到八小时！妈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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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顶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惨白的光线，切割着会议桌旁一张张同样阴沉的脸。联坐在主位，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瓷、俄都在，还有几个分局的头头和技术科的负责人。英吉利坐在联右手边，背脊挺直，金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眼镜后的祖母绿眼眸低垂着，看不清情绪。

法兰西和美利坚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来的，沉重的关门声得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法兰西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英吉利，对方只是极快地抬了下眼皮，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法兰西心头莫名一紧。

“都到齐了。”联的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疲惫，“情况紧急，废话少说。技术科，说说你们的发现。”

技术科的负责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点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投影。一份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图出现在幕布上。

“经过紧急回溯和日志分析，”技术科长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我们追踪到昨晚那份被篡改的仓库行动报告，其修改操作和‘夜枭’保护地点信息的调取记录，其源IP地址，经过多重跳板伪装后，最终指向了……”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英吉利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指向了刑侦支队队长，英吉利警官办公室内的专用终端设备。时间戳吻合，操作权限吻合。”

“轰——”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结论赤裸裸地被抛出来时，会议室里还是瞬间炸开了锅。质疑的目光、难以置信的低语、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审视视线，像无形的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英吉利身上。

法兰西感觉自己的血液“唰”地一下冲到了头顶，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他猛地扭头看向英吉利。英吉利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像一块冰冷的岩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英队？这……”联看向英吉利，语气复杂。

“不可能！”法兰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颤抖。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技术科长，“IP指向？跳板伪装？这种东西能当铁证？！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们技术科就这点能耐？光凭一个IP就想给人定罪？！”

他的声音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带着惊讶、审视，甚至是一丝嘲弄。

“法兰西警官，”技术科长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我们只负责提供技术层面的分析结果。IP指向明确，操作痕迹清晰。至于动机和背后是否另有隐情，那是调查组的事情。”

“调查组？”法兰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他猛地转向联，胸口剧烈起伏着，“联局！这摆明了有问题！英队他……”

“够了！”联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法兰西！坐下！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

法兰西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死死咬着下唇，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冷漠、或怀疑、或事不关己的脸，最后定格在英吉利身上。英吉利依旧沉默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涌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

“身份？场合？”法兰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我的身份就是画像师！我只知道看证据！讲事实！现在证据呢？！就凭一个可能被伪造的IP地址？就凭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要怀疑一个豁出命去办案的人？！这他妈是偏见！是有人想搅浑水！”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面前桌上那支用来做会议记录的廉价塑料笔，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

脆弱的笔身应声而断，黑色的墨汁溅开，在桌面上晕染开一小片丑陋的污迹，像一颗炸开的黑色心脏，也像此刻会议室里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笔帽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联的脚边才停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法兰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摊刺眼的墨迹，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联。

法兰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紫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异常明亮，死死瞪着联，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联盯着脚边的笔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法兰西警官，情绪失控，扰乱会议秩序。现在，立刻，出去冷静！”

法兰西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技术科长，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沉默如雕塑的英吉利，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猛地转身，椅子被带得又是一声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门被甩得震天响。

会议室内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那摊墨迹在无声地蔓延。

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落到英吉利身上，带着沉重的无奈：“英吉利警官，鉴于目前的情况……你需要暂时停职，配合调查组的内部审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停止一切警务活动，上交配枪和证件。”

英吉利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镜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极其缓慢地、动作标准地，从腰间解下了配枪和警徽，轻轻放在了会议桌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两声清脆又沉重的“咔哒”声。

他没有辩解一个字，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微微颔首，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警察的一丝不苟，然后转身，迈着平稳得近乎刻意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充满猜忌和沉重压力的房间。深蓝色的警服背影消失在门后，显得异常孤寂。

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美利坚缩在角落的椅子里，一直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仿佛对刚才的冲突漠不关心。直到英吉利离开，他才飞快地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门口的方向，又迅速垂下。

没人注意到，他紧握着的手机屏幕悄然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代码分析窗口，一条被高亮标记的、如同毒蛇般潜藏在系统深处的“隐藏后门程序指令”，正无声地闪烁着猩红的光。他拇指飞快地一点，将那个关键截图保存加密，然后若无其事地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