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船坞区在午夜暴雨的冲刷下,如同一头浸泡在墨汁和铁锈里的巨大骸骨。废弃的“圣歌”地下诊所入口,隐蔽在一个早已停用的巨大船闸控制室后方。腐烂的木门被暴力破开,潮湿发霉的空气裹挟着尘埃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如同手术刀划开腐烂的皮肉。突击小组呈战术队形无声地涌入。英吉利拄着手杖,左腿的剧痛被冰冷的杀意暂时压制,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法兰西紧随其后,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炭笔和速写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尽是废墟与荒凉。扭曲变形的铁架病床东倒西歪,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破碎的玻璃药瓶散落一地,里面干涸的液体呈现出可疑的褐色。墙壁被浓烟熏得漆黑一片,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烧焦的标语碎片:【声带重塑】【完美音阶】【新生】……每一个字眼都透着疯狂和残酷。
空气中那股苦杏仁的化学气味更加浓烈了。
“安全!”
“左翼通道,无人!”
“右翼手术室,空!”
一个个冰冷的回报通过耳麦传来。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也没有他们预想中那个代号“夜莺”的身影。只有死寂,如同墓穴般的死寂。只有突击队员沉重的呼吸声、靴子踩在瓦砾上的碎裂声,以及…外面越来越急骤的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轰鸣。
英吉利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推开一扇半塌的铁门,手电光照进一个稍大的空间。这里似乎是曾经的资料室。一排排金属文件柜像墓碑一样矗立着,大部分都被烧得变形、扭曲,柜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烬。正中央的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陈旧的、刷着绿漆的木箱,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箱盖是敞开的。
英吉利的手杖顿在原地。手电光柱稳定地照进箱内。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日记,没有他们苦苦追寻的密码本或任何能指向“夜莺”的线索。只有满满一箱漆黑的羽毛!每一根都如同剧院和音乐厅现场发现的那般,漆黑、油亮,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羽毛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在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某种邪恶的祭品。
而在那堆羽毛的最上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纸条。
英吉利缓缓弯下腰,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伸出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拈起了那张纸条。手套的皮革纹理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展开纸条。
纸条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或标记。只有一行冰冷的、毫无个性的印刷体字迹,如同机器刻印上去的一般:
「亲爱的队长,你迟了一步。——E.N.」
每一个字母都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英吉利的眼底。迟了一步…又是迟了一步!爆炸案、画廊老板的死亡、现在这个空空如也的陷阱…每一次!每一次他拼尽全力赶到,都只看到“夜莺”留下的嘲讽和毁灭!三年前那场大火吞噬队友的惨烈画面,与眼前这箱冰冷的羽毛、这张刺眼的字条瞬间重叠!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怒火和冰冷的无力感猛地冲上头顶!
“砰!”一声闷响!
英吉利攥着纸条的右手,戴着厚实手套的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一个烧得扭曲的铁皮文件柜上!巨大的力量让整个柜子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凹陷下去一大块!手套的皮革被锋利的金属边缘瞬间划破,几缕鲜红的血丝迅速洇出,染红了纸条的边缘,也染红了他指关节处露出的皮肤。纸条在他紧握的拳头里被揉搓、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如同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周围的警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一时间无人敢上前。法兰西站在他侧后方,紫眸死死盯着英吉利紧绷到极致的、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金发黏在苍白的颈侧,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刺目鲜红。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撤。”英吉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猛地转身,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却带着一股近乎决绝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率先冲出了这片充满嘲讽与死亡的废墟,重新扎入外面瓢泼的暴雨之中。
警车在沉默和压抑中驶回总部。车厢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失败的味道。英吉利坐在后排,脸隐没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光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左手紧紧按着左肋下那道旧疤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耻辱硬生生按回去。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套的破损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法兰西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沉默地观察着英吉利。镜片后的绿眸紧闭着,但眼睑下的肌肉却在细微地抽动。那道在火场中清晰可见的狰狞疤痕,仿佛隔着衣物都在散发着冰冷的寒意。法兰西捏紧了手中的速写本,本子的硬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E.N.…埃德加·诺顿…三年前的疤痕…迟了一步的代价…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回到警局,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突击队员各自散去,带着一身疲惫和挫败。英吉利没有回办公室,他拄着手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径直走向大楼顶层那扇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暴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来!天台空旷而荒凉,只有巨大的通风管道在风雨中发出呜呜的悲鸣。雨水如同天河倒灌,密集地抽打着水泥地面,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斑。
英吉利站在天台边缘,手杖丢在脚边,任由狂风暴雨疯狂地抽打着他。昂贵的黑色西装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疲惫的轮廓。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紧抿的唇角、线条冷硬的下颌,汇成小溪,流进敞开的领口。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青铜雕像,沉默地承受着天地的怒火和内心的鞭笞。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踏碎了雨水的喧嚣。法兰西没有打伞,同样浑身湿透,银白的短发被雨水打成一缕缕贴在额前。他一步步走到英吉利身边,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紫色的眼眸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E.N.是谁?”法兰西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他没有看英吉利,目光投向远方模糊的城市轮廓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简单包裹的东西,塞到了英吉利紧握的、还在渗血的手里。
英吉利下意识地低头。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素描纸。纸上是他自己的背影——正是他刚才站在天台边缘的样子,孤独、冷硬、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雨幕吞噬。线条被雨水晕染开,显得有些模糊和脆弱。但画像的神韵却抓得极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愤怒和沉重的背负感,透过湿漉漉的纸面,扑面而来。
而在这幅浸透雨水的画像右下角,法兰西用炭笔快速勾勒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鸟轮廓。鸟的形态扭曲而诡异,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仿佛随时会从纸面扑出,融入这无边的雨夜。
英吉利攥着这张冰冷湿透的画像,指尖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刺痛。他看着画中那个如同站在悬崖边缘的自己,看着那只象征“夜莺”的黑鸟。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混合着某种滚烫的东西流出来。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嗬嗬声。
“你看着这幅画时的表情,”法兰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表象,“就像看着自己的墓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英吉利苦苦维持的冰冷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祖母绿色的眼眸在雨幕中燃烧着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赤红。他没有看法兰西,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砂砾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埃德加·诺顿…三年前,‘圣歌’诊所…我们接到线报…突袭…抓捕他归案…”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缓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行动…泄露了…有内鬼…我们中了埋伏…爆炸…大火…”
他的左手猛地扯开湿透的衬衫前襟,露出左臂那道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侧的、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雨水冲刷着那道如同蜈蚣般盘踞在皮肤上的旧伤,让它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小约翰…被倒塌的钢梁…砸在了下面…我冲过去拉他…”英吉利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雨水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从他眼角滑落,“…诺顿…就在火里…他笑着…像在看戏…手里拿着引爆器…还有…还有一根…烧红的钢琴弦!”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极度的痛苦和仇恨而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炼狱般的景象:“他扑过来…不是杀我…他用那根弦…勒住了我的脖子…想把我拖进火里…和约翰一起烧死!” 他粗重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那道被衣领常年遮盖的、浅淡却依旧存在的勒痕。“我挣断了弦…划开了胳膊…他跑了…像鬼一样消失在火里…只留下…” 他猛地举起右手,那张被血和雨水浸透的、写着「亲爱的队长,你迟了一步。——E.N.」的纸条,在狂风中如同招魂的白幡,“…留下这个!而约翰…和守在入口的汤姆…他们…没能出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雨声吞没。高大的身躯在暴雨中微微佝偻,支撑他的不再是手杖,而是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刻骨的恨意。他指着左臂那道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疤,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屑:“这道疤…就是代价。两个兄弟的命…换来的疤。现在…”他抬起头,冰绿色的眼眸穿过雨幕,仿佛在凝视着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死亡般的决绝,“他回来了。不是为了继续他的‘优声计划’…他是回来…找我谢幕的。用我们所有人的血,为他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复仇剧…画上句号。”
暴雨如注,冰冷地冲刷着天台上的两人,也冲刷着那段血淋淋的过往。法兰西沉默地听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英吉利手臂上那道象征着失败与牺牲的伤疤,看着他在暴雨中痛苦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与冰冷杀意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像这漫天的雨水,冰冷地浸透了他的心脏。
原来,那场爆炸和大火,吞噬的不只是“优声计划”的罪恶,还有英吉利的一部分灵魂。那道疤痕,不仅是肉体的创伤,更是刻在骨头上的墓志铭。
法兰西突然低下头,动作有些僵硬地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那本同样被雨水浸透的速写本。封皮已经软塌变形。他颤抖着手指,艰难地翻开。里面的纸张都湿透了,墨迹和炭笔线条晕染开来,模糊一片。他毫不在意,手指在湿滑的纸页间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相对完整的。
他撕下那张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执着。纸上是更早时候画下的英吉利的侧脸速写,线条同样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法兰西将这张湿漉漉、软塌塌的纸片,用力地拍在英吉利同样湿透的胸膛上。纸张粘在了湿透的西装面料上。
“下次画像时,”法兰西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英吉利,里面有未干的雨水,也有一种被真相点燃的、同样冰冷的火焰,“记得给我个正脸,队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英吉利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誓:
“别总想着一个人扛着墓碑去谢幕。”
说完,他不再看英吉利,转身,踩着满地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天台的出口。湿透的背影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和决心。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天台上那个浑身湿透、胸口粘着模糊画像、手臂上疤痕在雨水中狰狞如活物的孤独身影。
英吉利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雨中的礁石。雨水冰冷地冲刷着他,也冲刷着粘在胸口的、那张模糊的画像。他低下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画纸上。画中自己被晕染开的侧脸线条,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更加脆弱,却也更加…真实。那只角落里的黑鸟,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拉长,仿佛正在振翅,融入这无边的、冰冷的夜。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口那张湿透的、模糊的画像。冰冷的雨水顺着指尖流下,混着画像上晕开的墨迹。然后,那只手慢慢移向左臂。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凸起的、扭曲的疤痕在皮肤下搏动,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